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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他说的第一个字是“甜” 季秀在破庙 ...

  •   季秀在破庙里养到第五天,才真正有了些活人气。

      他不再整夜整夜地昏睡。白天能靠着墙坐一会儿,也能在阿福搀扶下走到庙门口,晒一小会儿太阳。他的脸还是瘦,两颊凹下去,颧骨高高地支着,像一张被人反复折过的旧纸。

      可他的眼睛亮了。

      那点光很淡,像深冬的河底,有一尾很小的鱼在游。展秉浦每次看见,都想起前世病房里那个少年。他们在某些细小的神情上,像得惊人。不是五官的像,是那种即便在绝境里,也不肯把眼睛彻底闭上的倔强。

      “公子,我们今天做什么?”季秀问。他站在庙门口,裹着展秉浦那件旧长衫,下摆快拖到地上,袖子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手腕。

      “认药。”展秉浦把昨天采来的几味药草摊在地上,朝他招手,“过来。我教你认几种最常用的。”

      季秀就走过去,蹲在展秉浦对面。

      他的腿还软,蹲下去时晃了一下。展秉浦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他的手刚碰到季秀的胳膊,季秀就缩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躲。是怕自己的重量靠过去,会让他嫌重。

      展秉浦没松手,只稳了稳,等他蹲好了才放开。

      “这是柴胡。”展秉浦拿起一株还带着泥土的草根,递给季秀,“治风寒发热,疏肝解郁。味苦,性微寒。你闻闻。”

      季秀接过来,低头闻了闻。那根茎上沾着湿土,苦味混着泥腥气。他皱了一下鼻子,又闻了闻,小声说:“苦,还有一点像药渣。”

      “对。这是药味。”展秉浦又拿起一株,“这是黄芩,清热燥湿。以后你要记它的断面,中间的芯是黄的。不能和发霉的混在一起。”

      季秀看得很仔细。

      他像一块被扔进海里的干海绵,拼了命地吸水。展秉浦说一句,他就点一下头。有些听不懂的,他也不打断,只默默记下,等展秉浦说完才小声问:“那这个和刚才那个柴胡,能不能放在一起煮?”

      展秉浦看了他一眼:“为什么想放在一起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一个管热,一个管寒,好像能搭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展秉浦没说话。他盯着季秀看了好一会儿,久到季秀不安地别开脸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能。一个透表,一个清里。但你得记住,药不是你想搭就搭,得有证,有剂量。以后我慢慢教你。”

      季秀低着头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展秉浦面前这样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人说话的方式,和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样。他不骂他笨。他问他“为什么”。他让他闻,让他想,让他搭。就好像他季秀的脑袋里,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
      阿福从外面回来,背了一小捆干柴。

      他看见季秀蹲在地上认药,就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季秀,你也要当大夫啦?”

      季秀耳朵更红,支吾着说:“我、我就是看看。”

      阿福把柴放下,也蹲下来,粗手粗脚地捡起一株药草:“这什么呀?怪难闻的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是黄芩。你手轻点,别把根弄断了。”

      阿福“哦”一声,赶紧把药放回去。

      展秉浦在旁边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阿福这小子,粗是粗,可对季秀是真上心。昨天夜里季秀咳嗽,阿福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,鞋都没穿,就去倒水。展秉浦看在眼里。他想着,以后若真开了药铺,阿福也能留。这孩子心热,能调教。

      傍晚,展秉浦教季秀用陶碗煮药。

      他让季秀自己动手,从洗药、切药到看火候。季秀做得极慢。他的手还在抖。他抖,是因为饿,也是因为太想做好。

      展秉浦没有催他,只是在他把水倒洒时,说:“手稳不下来,就先把胳膊架在膝盖上。你力气小,别跟碗较劲。”

      季秀就照做。他拿碗的手,果然稳了些。

      药汤煮好后,展秉浦先喝了一小口,说:“火候正好。”

      季秀眼睛一亮。

      那点光,比什么都金贵。

      夜里,季秀没睡着。

      他躺在草堆里,翻来覆去。展秉浦就睡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。火堆还亮着,是用小火温着。他能听见展秉浦均匀的呼吸声。那声音极轻,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又像远处有谁在轻轻吹埙。

      季秀把脸转过去,偷看展秉浦。

     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进来,正好落在他半张脸上。他真好看。季秀想。这种好看,不是嫡兄那种用金冠玉带堆出来的。是干净,是稳。像山。像这破庙里唯一不倒的梁柱。

      季秀看着看着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大的恐慌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种恐慌从哪里来。他只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之间,隔着什么东西。这人不属于这里。他随时会走。

      季秀张了张嘴,想叫“公子”,又怕吵醒他。他把声音吞了回去。他把被子拉高,一直蒙到头顶。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:别贪心。别贪心。

      可越是这样,他就越想哭。

      第二天,季秀高烧又起。

      这次来得急。上午还好好的,到了午后,他整个人就开始打摆子。手凉得像从井里拎出来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      展秉浦正在门口碾药,听见阿福喊,扔了药杵就跑过来。他摸季秀的额头,不烫,反倒冰。他立刻明白,这是寒战期。他最怕的阶段。

      他把季秀整个抱起来,贴着自己的胸口。季秀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抖得牙齿都磕出血腥气。展秉浦用外衫把他裹住,又叫阿福把火往大了拨,烧热水。

      “公子,我是不是要死了。”季秀忽然说。他的声音像从冰层下面传来,极轻,极碎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展秉浦说。他抱得更紧,声音却稳得出奇。“你在发热。发热是好事,是你身体在跟病打。等烧退了,你就会好很多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可我好冷。”

      他说着,眼泪就滚下来,全落在展秉浦的衣襟上。他哭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

      展秉浦低头,看见他嘴唇发青,眼睫湿成一片。他用袖子去擦,袖子不够,就用掌心。他的掌心贴住季秀的脸,那脸冰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。

      展秉浦忽然想起前世病房里,季秀最后一次抢救,身上也是这么凉。他当时没来得及暖他。他迟到了。

      这一次,他一步也没走。

      “再撑一下。”展秉浦说。他的嘴贴着季秀的头顶,声音很低,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。“你不是要看银杏吗?等你好起来,我带你去看。秋天就快到了。满地都是金叶子。”

      季秀不抖了。

      他听着这些话,像有一根很细很暖的线,穿过他的身体,一点一点往上提。他说:“银杏,叶子,像扇子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对。像扇子。你以后还可以在树下坐着。我给你煮茶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什么茶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桂花茶。甜的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他笑起来,眼睛还没干,可嘴角已经弯下去。他说:“那我要吃三块糖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五块都行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公子真大方。”

      他笑完,就安静了。像一只终于被哄住的小动物,把脑袋埋进展秉浦的颈窝,不再说话。

      这一夜,展秉浦没合眼。

      他把季秀抱在怀里,抱到天边发白。阿福熬了药,喂了两次。季秀烧得迷糊,牙关咬得紧。展秉浦就用小木勺,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嘴,把药从唇角渗进去。

      药汤苦。季秀在昏沉中皱眉头,可他还是咽。他咽得太用力了,像把命也一起咽下去。

      展秉浦看着他,胸口像被人攥住。

      他忽然想,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,季秀会怎样。他大概会死在那个坑里。没有人会拉他。没有人为他煮药。没有人在夜里抱着他,跟他说银杏和桂花茶。

      展秉浦第一次觉得,自己的命,从穿越那一刻起,就已经和这个人长在一起了。

      不是前世那个季秀。是这一个。是眼前这个正在他怀里发烧的、又倔又软的孩子。

      他活着,他就是大夫。他不在了,他就什么都不做,也要跟着他去。

      天快亮时,季秀的烧慢慢退了。

      他出了一身汗,额发全湿了,贴在脸上。展秉浦用热水给他擦脸,擦脖子,又换了件干衣裳。

      季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展秉浦。他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展秉浦的衣襟。

      他抓得很轻,可那几根手指,像烙铁一样,按在展秉浦心口。

      他说:“公子,我刚才看见银杏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看吗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好看。你在树下面等我。我走过去,你就对我笑。”

      他停了停,又说:“你笑得真好看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说话。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。他只能用力点头。

      季秀这才松开手,又睡了过去。他睡着时,嘴角还弯着。

      展秉浦就坐在他旁边,看他的脸。火堆里的光已经暗了。可天,终于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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