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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季府不要的人,我要 季秀的高烧 ...

  •   季秀的高烧,是第三天下午才真正退下去的。

      那三天,展秉浦几乎没有合过眼。他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一遍。没有药,就熬柳树皮水;没有冰袋,就一遍遍用凉帕子擦季秀的额头和腋下。火堆一刻不敢灭。水一凉就重新烧。他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      季秀烧得最厉害的时候,整个身子都在抖。不是寻常的打颤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翻的寒战,牙齿磕得咯咯响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冷。展秉浦就把他抱起来,裹在自己那件旧长衫里。他自己的手臂冻得发紫。他没松手。他不敢松。他怕自己一松,这个人就真的没了。

      有一天半夜,季秀忽然醒了。他睁开眼,眼前是跳动的火光,和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他看了很久,才认出那人是展秉浦。展秉浦坐在他旁边,膝盖曲着,手肘支在膝上,头一点一点,困极了,却还撑着。季秀没叫他。他只是那么看着。看着看着,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去,流进耳廓里,凉凉的。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什么。只觉得心里酸得厉害。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碗热粥,太热了,热得他眼睛都出汗。

      展秉浦似有所觉,转过头来。见季秀醒了,他先是一怔,随即伸出手背去探他的额头。季秀没躲。他仰着脸,让那只手贴上来。那只手很凉。季秀想,他的公子,把所有的热都给他了。

      “不烧了。”展秉浦说。他的嗓子有点哑。三个字,像从很深的夜里打捞上来的。

      季秀就哭了。他哭得没声没息,泪流得满脸都是。展秉浦没说话。他伸手,极轻极轻地替季秀擦了一下眼角。他的手指很凉。可季秀觉得,自己像被火烫了一下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展秉浦说。

      季秀摇摇头。他抓住展秉浦的袖子,抓得很紧。他张了张嘴,哑着嗓子说:“我梦见他们又来了。抬着棺材,要装我。我跑不动。我喊你,你听不见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公子,你会不会也有一天听不见我?”

      展秉浦看着他。火光映在季秀脸上,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展秉浦说:“不会。”他说得极慢,极清楚,像在给一个孩子系上一道护身符:“你只要喊我,我就听见。”

      季秀把脸埋进展秉浦的袖子里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哭到最后,一点力气都没了,就靠在展秉浦胳膊上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      展秉浦就那样坐着,让他靠着。天快亮时,他自己也熬不住了,就着那个姿势,慢慢合上了眼。

      再醒来时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庙门口有风进来,带来一点干草和尘土的气味。季秀还在睡。他的呼吸很轻,眉头是松的。展秉浦把他轻轻放下,给他掖好衣角,自己走到庙外。阳光很烈,照得人发昏。他站在门口,眯起眼,看远处的山路。山路上没有人。

      他想,这样也好。他们能多歇一天。

      但季府的人没让他如愿。

      傍晚,周管事又来了。这一回,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,没带家丁,也没带那副薄棺。她是一个人来的。她走到庙门外,没进来,只站在门口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季秀正靠在火边喝粥。他看见她,手一抖,碗差点翻了。展秉浦站起来,挡在季秀前面。

      周管事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她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憔悴,眼下一片乌青。她好像也累了。她说:“展先生,嫡母让我带句话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,“嫡母说了,这个人,季府不要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动。他等着。

      周管事又说:“从今往后,他和季府再无瓜葛。生也好,死也好,富贵也好,落难也好,都别在季府的地界上再出现。也不许他再姓季。这是嫡母的恩典。”

      “恩典。”展秉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周管事的脸白了一下。她也知道,这两个字有多刺耳。

      季秀坐在火边,一直低着头。他把碗放在膝上,十根手指绞在一起。展秉浦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只一眼,他就明白了。季秀在忍。忍得浑身都绷紧了。像一张被拉满的弓,再碰一下就要断。

      展秉浦转回头,对周管事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周管事一愣。她没料到展秉浦会答得这么干脆。

      展秉浦又说:“他说到做到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姓季。季府不要他,正好,我也不打算还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但字字清楚,“从今以后,他归我管。他姓什么,也归我管。”

      周管事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她看着展秉浦,又看看季秀,最后只叹了口气,说:“你们早做打算。这地方,待不久。”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那个小丫鬟紧跟在她身后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很轻的风。

      季秀一直没出声。

      展秉浦走回他面前,蹲下。他把那碗已经半凉的粥从季秀膝盖上拿下来,放在一旁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季秀一直绞着的手指,一根一根,轻轻掰开。

      “他们不要你,我要。”展秉浦说。

      季秀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,砸在展秉浦的手背上。他哭得极压抑,嘴唇咬得发白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
      展秉浦不催他。他只是握着他那几根瘦得吓人的手指,用自己掌心的温度,一点一点去暖。他说: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怕了。季府的人不会再把你埋进土里。棺材也不会抬到你面前。你生,是人。死,也是我管的人。”

      季秀哭得更凶了。他一边哭,一边摇头,又一边点头。他用那双被泪泡湿的眼睛望着展秉浦,断断续续地说:“那……那他们、他们要是再来呢?”

      “那也要先问我。”展秉浦说。

      季秀再忍不住,扑进展秉浦怀里。他哭得浑身打颤,哭得把展秉浦的前襟全浸湿了。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岸的小兽,把自己整个儿地、不要命地,扎进了那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暖里。

      展秉浦由他抱着。他的手覆在季秀背上,一下一下,极轻地拍。像在哄一个做了很久噩梦、终于敢睁开眼睛的孩子。

      后来季秀哭累了,就坐在那儿,眼睛肿得老高。他仍攥着展秉浦的一根手指,不肯放。他说:“我不姓季了。那你给我起个名字吧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不着急。等我们到了地方,我给你取一个。取个好的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要像你起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他笑得鼻头红红的,眼睛眯成两条缝,又丑又可怜,可展秉浦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,最亮的一个笑。

      天彻底黑了。阿福从外头抱了柴回来,见两人坐在地上,一个哭得眼睛肿成桃,一个袖子湿了半截,愣在门口。展秉浦朝他招手,说:“把火生上。今晚吃顿好的。”阿福“哦”了一声,忙去生火。火光很快窜起来,把整间破庙都照暖了。季秀靠在展秉浦肩上,看那火。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快睡着时,他听见展秉浦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睡吧。我在这儿。”

      季秀闭上眼。这一次,他没有梦见棺材,也没有梦见土坑。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条很宽很宽的河边,河对岸有个人在朝他笑。他认出来了。那是展秉浦。他坐在那里,等自己过去。季秀就脱了鞋,踩进水里。水是温的。河底的石子是软的。他不怕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季府不要的人,我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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