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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在下曾随游方郎中学医 展秉浦一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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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秉浦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他靠坐在季秀旁边,隔着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火,看着庙门外的天色由黑转青,由青转白。阿福蜷在门口,身上盖着干草,睡得四仰八叉。季秀躺在草堆里,呼吸时轻时重,偶尔翻个身,像在梦里也睡不踏实。
展秉浦在想灰袍人临走前那句话。
他说:“你这种脾气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一个早该死了的人。”
展秉浦不认得这个人。他穿过来时,这具身体就属于他了。原主的记忆是空的,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,只留下几样零碎:身上的衣服,怀里的火镰火石,一点墨香,一点碘伏味。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叫什么,是什么出身,为什么被抄了家,又为什么会倒在这荒山野地里。他只知道自己醒来时,天是灰蓝的,风是凉的,季秀在坑边,快死了。
他没空想别的。救人要紧。
可那灰袍人的话,让他不得不把这些事重新翻出来。他模糊地觉察到,这具身体的来历,或许比他想的更不简单。一个读书人,身上有碘伏味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巧合?还是说,原主在死前,也曾接触过某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东西?
展秉浦想得太阳穴发紧。他闭了闭眼,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三天之内带季秀离开这片山。他需要药,需要钱,需要一张能让他们三个活下来的路线图。他不能再等了。
天亮后,展秉浦把阿福叫起来,说:“你带我去山下最近的村子看看。得换点东西。”
阿福揉着眼,说:“先生,你要换什么?”
展秉浦说:“米。粗盐。火油。还有,如果有人愿收药草,那是最好。我手里有几味不错的柴胡和黄芩。”
阿福“哦”了一声,想了想,说:“山下有个刘家村,离这儿八里地。我娘以前常去那儿换鸡蛋。那里的里正人还行,就是认死理。”
展秉浦点头。他给季秀把了脉,又灌了半碗米汤,嘱咐他别乱动。季秀裹在衣裳里,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:“公子,你早些回来。”展秉浦“嗯”一声,又觉不够,补了句:“你数到一万下,我就回来了。”季秀嘴一撇:“我不会数到一万。”展秉浦说:“那就数到一百,多数几十遍。”季秀就笑了。笑得像晨光里的小鸟。
展秉浦带阿福出了山。
刘家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在一条溪两边,房舍低矮,多是土墙草顶。村口有几个孩子在追鸡,看见生人,也不怕,只睁着黑眼睛看。展秉浦让阿福去打听里正家,自己蹲在溪边洗手。他看见溪水清浅,水底石子圆润。他想起季秀这一身病,若能有干净的水,有热粥,有暖被,也不至于拖到现在。他站起身,往村里走。
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老头,姓刘,脸晒得黝黑,门牙少了一颗。他盘腿坐在门槛上,抽着一根极短的旱烟,听展秉浦说想换东西。他上下打量展秉浦,又看看阿福,忽然问:“你就是那个从季府坑边把人救回来的野郎中?”
展秉浦没否认:“是我。”
里正吐了口烟,说:“季府的人昨儿才来打过招呼,说你不安分,让我们别跟你来往。你今日倒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那您怎么不赶我?”
里正哼了一声:“我刘三斤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,季府的人什么德性,我不比你清楚?他们说不让来往的,多半不是坏人。”
展秉浦心里一松,脸上不露。他把自己采的柴胡、黄芩从布包里取出,请里正看。里正虽不是大夫,但常年与田地草药打交道,粗粗一看,便点头:“不孬。这黄芩,是野生的。你还有多少?”
展秉浦说:“可以再采。只换点米面油盐,不贪多。”
里正说:“行。先拿这些换。你不是会医吗?我小孙子咳了小半个月,你给瞧瞧。看好了,我再多给你半斗米。”
展秉浦应下。孩子是里正的小孙儿,五岁,晚上咳得厉害,痰音重。展秉浦看舌苔,摸脉,又用竹片压舌看了咽喉。他对里正说:“不是大毛病。肺里有热,兼外感,吃清淡些,别追着喂肥肉。我给你配两剂,用黄芩、杏仁、桑叶煎水,一日两次。晚间在屋里放盆清水,免得燥气重。”他说得清楚。里正听得认真。听完,里正一拍腿,说:“中!比镇上大夫说得还明白。你这人不孬。”他让家里人取了米、盐,又添了几块风干的兔肉,问展秉浦:“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展秉浦说:“云州。从这儿过官道,可有近路?”里正说:“有。你绕过西边那座山,走十里,就是大柳树渡口。有船下去,比官道快不少。就是得花几个铜板。”展秉浦谢了。里正摆摆手:“别谢。以后出息了,别忘了刘家村就成。”展秉浦点头。他喜欢里正这种直来直去的人。这样的人,嘴上不甜,可办事踏实。
回程路上,展秉浦又采了些野山药和几味能入药的草。他走得快,阿福小跑着跟,怀里抱着粮食,脸上全是汗,可嘴角一直咧着。他说:“先生,你真能给人看病。”展秉浦说:“你也能。”阿福说:“我不行,我连字都不认得。”展秉浦说:“不认得字,就学。没人天生认得。”阿福“哦”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可他胸膛挺得高高的,像被什么填满了。
回到破庙时,已经过了正午。
季秀没睡。他缩在门口,眼巴巴地朝外看。见展秉浦回来,他想起身,又没力气,只好用力挥了挥手。展秉浦快走几步,蹲到他面前,说:“数到几了?”季秀红着脸:“数乱了。”展秉浦说:“乱就乱。回来得早,该赏。”季秀眼睛一亮:“赏什么?”展秉浦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。是里正家给的。他掰了半块,递到季秀嘴边。季秀没接,只就着他的手,低头咬了极小一口。甜味在嘴里化开。他说:“公子,真甜。”展秉浦说:“以后云州有更甜的。”季秀就笑。笑得像要哭了。
展秉浦把粮食归置好,又用里正给的粗盐给季秀配了淡盐水。他开始认真筹划带人离开的路线。从西边山口绕行,走十里山道,到大柳树渡口。从渡口坐船,顺流而下,快则两日,慢则三日,可到云州城外。他需要在两天内出发。季秀的身体,经不起更久的耽搁。
可事情不会总等人。
当天深夜,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展秉浦本就警觉,一听见声响,立刻吹熄了火。阿福从地上坐起来,要说话,被展秉浦一把捂住嘴。季秀也醒了。他缩在展秉浦身旁,浑身发着抖。展秉浦按住他的手,在黑暗里极轻地说:“别出声。”马蹄声越来越近,最后在破庙外停住。有人在庙门口下了马,砰地推开那扇半掩的门。风灌进来,把地上的草灰吹得飞起来。
“展秉浦在不在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生,像刀片刮在铁上。
展秉浦没有应。他慢慢站起身,把季秀挡在身后。黑暗中,他只看得见门口一个黑黢黢的人影,肩上搭着一件披风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那灯笼晃得厉害,火苗一跳,把来人的半张脸照了出来。是刀疤脸。他身后还跟着灰袍人。
“展先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灰袍人从刀疤脸身侧走出来,背着手,像在自己家院里散步。他环顾了一圈破庙,说:“我早说过,你跑不远的。”
展秉浦护着身后的人,声音冷得像霜:“你们想怎么样?”
灰袍人说:“别这么剑拔弩张。我来,是替嫡母传句话。嫡母改主意了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人,你可以带走。但季秀欠季府的,得还。他娘当年偷走了一样东西。只要你们交出来,季府从此不找你们麻烦。”
季秀从展秉浦身后探出头来,声音发抖:“我娘……我娘偷了什么?”
灰袍人笑了。那笑像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风:“这你该去问你娘啊。哦,对了。你娘死了。那没办法了。可能你知道呢?你身上,可有她留下的什么物件?书信?方子?哪怕一张纸片,也行。”
季秀的呼吸都乱了。展秉浦背过一只手,按住季秀的手背。他问:“什么东西,说清楚。”
灰袍人“啧”了一声:“一份药方。祖传的。你那死鬼娘当年从府里带了出去。嫡母心善,只要方子,不追究人。你们交出来,天下太平;交不出来,就只能请你们回府慢慢找了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的手仍按在季秀手背上。他能感觉到季秀在抖。那抖不是怕,是恨。季秀咬着牙,牙齿都在响。他说:“我娘没有偷东西。你们害死她,还说她偷东西。”灰袍人脸色一沉:“这么说,是不交了?”展秉浦把季秀往身后又护了护,说:“要方子没有。要人,你也带不走。”灰袍人不怒反笑,说:“好。好胆色。那就别怪我们了。”他朝刀疤脸使了个眼色。刀疤脸带着人逼了上来。
展秉浦站在原地。他身上没有刀,没有棍,只有一双比季秀强不了多少的手。阿福从旁边抄起一根烧了半截的粗枝,站到展秉浦旁边。季秀也站起来了。他站得歪歪斜斜,可没倒。他手里攥着一块从地上摸到的碎瓦片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们谁敢过来。”季秀说。他的嗓子哑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,像被火烧过的石头。
刀疤脸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灰袍人摇了摇头,说:“真像。真像。”他向后退了两步,像要退出这场戏。刀疤脸一挥手,几个人就朝他们冲过去。就在此时,庙外忽然响起一阵极响的锣声。接着,有人喊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声音从山下传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刀疤脸的人一愣。灰袍人脸色微变。展秉浦看准时机,将庙门旁那堆早已备好的、混着艾草和湿柴的干草用力一推。草堆塌下去,正砸在那盏灯笼上。火苗一蹿,顿时腾起一大团浓烟。烟雾混着艾草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展秉浦抓住季秀,又拽了阿福,趁着乱从庙侧翻了出去。
三个人从庙后坡地跌跌撞撞往下跑。身后是混乱的喊声,有刀疤脸,也有灰袍人。季秀跑不动,展秉浦便半背半架着他。阿福在后面推。他们不敢停。坡上碎石如刀,刮得人脚底生疼。展秉浦的鞋早就破了。他咬紧牙,一步一步往前。季秀伏在他背上,像一片随时会飞走的纸。他说:“公子,你放我下来。你们先走。”展秉浦说:“闭嘴。”季秀的泪就落下来,全滴在展秉浦后颈里。他说:“我不走。我死也不回去。”展秉浦说:“你死不了。我还没带你看银杏。”季秀就哭得更凶。他哭得那么用力,像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
等他们跑到山下,天已经微亮。身后早没了追兵,只有几声断断续续的鸡叫从远处村子传来。展秉浦把季秀放在一块大石头上。他两手撑膝,喘得极重。阿福瘫在地上,像条脱了水的鱼。季秀看着他,又看看展秉浦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满脸是泪,又脏又惨。他说:“我们跑出来了。”展秉浦直起身,看向西边。晨光从山脊后头透出来,把天照成一片很淡很淡的粉。
他说:“这还没完。我们要去云州。”
季秀用力点头:“去云州。”
阿福也喊:“去云州!”
三个人在晨光里,像三只从火场里滚出来的雀,浑身是灰,可翅膀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