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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、旧铺开门 第二天,季 ...

  •   第二天,季秀是被算盘声叫醒的。

      珠子碰着木框,噼啪几下,又停住。隔着一道门,老赵在说:“这一笔不是诊金。是上个月补窗纸的钱。我儿子记错栏了。”

      季秀披衣出去。前屋只卸下半扇门板,光斜斜照进来。老赵坐在他们从前吃饭的那张桌边,面前摊着两本账。展秉浦站着,手里端一碗粥,还没喝。

      “醒了?”老赵抬头,“正好。你来看看。我这字,连我自己都快不认得了。”

      季秀洗了手,在裤缝边擦干,才接那本账。

      纸边有潮气。翻到中间,能闻到药材的干香。哪日开了门,哪日有病人来找,哪日有人还旧欠,老赵都记了。有两页字迹格外乱。他解释,那几日儿媳病了,顾不上过来,是儿子替的。

      “让你们费心了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“费什么心。左右隔一道墙。”

      老赵说得轻巧。季秀却在账底看见一行小字,写着修锁,钱未取。

      他用指尖按着那行字。

      “这个得算。”

      老赵摆手:“几个钱。”

      “几个也得算。你给我们看铺子,不能再贴着。”

      老赵看他半晌,忽然乐了。他转头对展秉浦说:“去趟京城,倒会同人算账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把粥碗放在季秀手边。

      “本来就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季秀耳根热了一点。他没接这话,先喝了两口粥,接着往下看。老赵替他们收了几笔药钱,又替穷人缓了几笔。旁边写的理由很短:男人未回来,孩子还咳,等春粮。

      季秀看完,把那几行誊进自己的本子。没有改日期。

      门外有人探头。是刘婶。

      她手里挎着空篮子,本来往街口去,瞧见半扇门开着,先喊老赵。喊到一半,见了季秀,声音忽然高起来:“哎呀,真回来了!”

      季秀站起来。刘婶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说长高了些,又问京城冷不冷,问吃得惯不惯。她连着问了好几句,季秀只来得及应一个“还好”。

      刘婶笑道:“慢慢说。我买完菜回来,再慢慢听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巷子里有人问她笑什么。她扬声说:“济世堂的人回来了。”

      这句话传得很快。没一会儿,门外就多了两个人。一个来还年前欠的药钱,一个来问展大夫今日看不看诊。

      展秉浦看看还没清点过的药柜,说:“午后。先把柜子理好。”

      他没有赶着开方。季秀也没有急。他把药斗逐个取下来,和老赵对进药日期。受潮的先分开,来路不清的单独放,旧签模糊了,重新写一张。

      最下面一格的木边翘起来了。季秀一拉,差点划到手。展秉浦从后头伸手抵住抽屉,说:“先别动。得修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修”字。

      这一圈看下来,要修的地方不少。窗格松了,后门栓磨薄了,西边屋檐漏水。季秀想起京城账上那点积余,写了两行,又停笔。

      “不够全换。”他说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不必全换。先修会漏、会伤人的。”

      老赵在旁边插话:“现在木料贵。药也贵。有几家码头来的货,肯卖,却要你搭着买别的。好的坏的一起收。”

      季秀抬头。

      老赵往门外看了看:“广仁堂还插着手。孙掌柜那个人,换了个法子做生意,嘴比从前客气些。”

      “周伯呢?”季秀问。

      “我找人问了。有人说见过,也有人说没见。”老赵顿了顿,“你们先把门打开。别回来头一日,就把自己折进去。”

      季秀没有追着问。他在另一张纸上记下“搭货”,把纸收进账本。那不是证据。是要去问清楚的一件事。

      阿福从后院搬来凳子,要取门头上的木牌。他娘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一块干布,叮嘱他踩稳。阿福说知道,脚下却还晃了一下,被季秀扶住凳腿。

      木牌取下来时,落了一层细灰。

      那道裂还在。“济”字中间颜色深些,是季秀临走前重描的。他拿布擦正面,展秉浦在背面量木条,准备加一道托。

      牌子翻过来,季秀看见了两个字。

      季秀。

      刻得不深,在靠下的角落。刀痕被灰填着,若不擦,几乎看不清。

      他把布停在那里。

      “你刻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展秉浦手里的木条顿了顿:“那回铺子被砸。你睡下以后。”

      季秀记得。那夜膝盖疼,额角也疼。他在屋里听见刀刮木头的声音,却以为公子在修那道裂。

      “怎么刻我?”他问。

      展秉浦低头,把木条抵好。

      “怕你忘了。这地方也有你。”

      季秀摸了一下那两个字。木头粗,硌着指腹。他从前总把这块牌抱得极紧,生怕一松,自己的家就没了。如今牌子放在桌上,旁边有账,有要换的钉子,有等着一起扶凳的人。

      他把手收回来,说:“再刻阿福。”

      阿福立刻凑过来:“刻端正点。我名字可不难。”

      展秉浦把小刀递给季秀:“你来。”

      季秀没推。他先拿炭画了细细的线,才慢慢下刀。第一笔偏了一点。阿福在旁边急得直吸气,又不敢催。季秀说:“别喘了。吹我一手灰。”

      阿福闭嘴。老赵笑得肩膀都抖。

      两个人的名字刻在背面,前面仍是济世堂。木牌挂回去时,那道裂被背后的托条稳稳抵住,没有消失,也不再晃了。

      午后开诊,季秀去后屋取布,看见木箱旁那把旧柴刀。刀柄还是松的。他拿起来,手心记起从前握得发疼的感觉。

      他没有把刀塞回床下。他请阿福修牢刀柄,放回劈柴的地方。那包受潮的石灰另作处置,不再留在枕边。

      阿福问:“不防着了?”

      季秀看了一眼门口。展秉浦正给病人诊脉,老赵坐在旁边帮着核药。门栓会换,邻里知道他们回来了,旧案也有人陪着去问。

      “防。”他说,“换个法子。”

      阿福点点头,抱走木柴。

      季秀回到柜前,又取出老赵替他们收着的欠条。有一张被油浸透,字快看不清了。他没急着重抄,先把还钱那人叫回来,一笔笔问。这一笔还过多少,那一笔何时记下,问妥了,才在旧纸旁添新纸。

      那人急着去上工,说少算两文也没什么。季秀把多出来的铜钱推回去:“你背一袋货才得几个钱。自己的,拿好。”

      男人握着铜钱,半晌说了声谢。季秀忽然明白,铺子修好了,还不止是门板和药柜结实。账得清楚,话得算数,来过的人,得知道自己能再来。

      他翻开账本。第一页下方还留着从前的方框。他另画了一小格,写:今日开门。

      这一次,写完后他没有赶着把格子涂黑。门还开着。后头有人来。他把笔放下,走过去问:“哪里不舒服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8章 旧铺开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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