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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云州的灯 云州城门出 ...

  •   云州城门出现在前头时,季秀没有立刻出声。

      他坐在车里,手扶着窗沿,看那段灰扑扑的城墙慢慢近了。第一次到这里,他觉得墙高得望不到头,城里每一个人都比自己知道路。如今还是那些砖,城门下还是有人挑担,可他已经能认出往南边该从哪条街走。

      阿福在前头叫了一声到了,声音亮得很。他娘听见,伸手摸了摸自己包袱的结。冬香也掀起一点车帘,沈成则一直看着街边铺子,时而皱眉,时而低声说这一家换了。

      车行到窄处,众人下来慢慢走。季秀站稳,先闻见油饼香,又闻见药材铺晒根茎的气。那气味让他胸口一下热了。他不觉得每一条路都安全,也没有一进城便忘了从前挨过的打,可脚下这块地,他是实实在在走过的。

      展秉浦在旁边等他。他抬眼,自己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    “这边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老赵正在济世堂门口收凳子。半日的生意已收,他仍习惯将门开到日头偏西再关,顺手替邻人照看个药包,或者等送货的人过来。听见车声,他先皱眉,嫌这巷子窄还要把车往里赶。待看清阿福,嘴边的话一下换了。

      “你们可算知道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凶,手却已经伸出去接包袱。阿福笑着叫赵叔,季秀也叫了一声。老赵看了看他,又看展秉浦,说瘦没瘦自己不管,账倒是记了一摞,明日不许推给他。

      展秉浦答好,谢他这些日子的照看。老赵摆手,说先把人安顿下,别站在门口说这些。

      季秀抬头看匾。木牌还挂着,裂处留在原来位置,字被风雨洗得淡些,没掉。有人拿细绳替它加固过,绳头打得粗。他伸手摸到门框,又慢慢收回来,没有急着去拆那根绳。

      进门是熟悉的旧桌。药罐有几只换了位置,柜角多一块垫木,窗纸也补过。并非他们一走,这屋子便一直停在原处等。老赵来过,病人坐过,雨进过,日头也晒过,一切都在过自己的日子。

      季秀放下包袱,先去后院。

      石榴树还在。

      枝上有细小的芽,旧树皮颜色深,一条枯枝仍斜在墙边,没被人砍。他蹲下看树根,薄荷原来长过的地方已冒出一点新绿。老赵跟来,说冬天太冷,自己只怕给浇坏了,有时隔几日才想起看一眼,别怪他照管得粗。

      季秀摇头。他用手拨开一片落叶,看见新芽便笑了。笑到一半,鼻子忽然发酸。他赶紧吸口气,没去揪叶子证明它是真的,只坐在旁边,等那点酸慢慢过去。

      展秉浦在他身边蹲下,也看树。

      “长了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看这边。”

      他指着一处新芽,等展秉浦真看见,才把手收回。两人没有说从前多苦,也没说以后绝不再走。树在这里,今日回来的人也在这里,已够他们蹲一会儿。

      屋里很快忙起来。旧铺住不下所有人,沈成与随行的人在近处客栈落脚,先把箱子安放妥帖,再来相聚。冬香与阿福娘住后面腾出的房间,阿福自己搬铺盖到外间。老赵帮着借来一张板床,阿福扛得额上全是汗,还笑说正好让娘看看自己有力气。

      季秀烧水,展秉浦查看几位长者一路是否劳累。谁也没到地方便立刻拉着冬香去问旧事。赶了这么些日子路,先坐稳,吃饭,洗脸,把脚上的尘土放下来。

      晚间邻人听说他们回了,送来一盘豆腐和几把菜。季秀接过,问钱,对方说下回看病再算,自己都笑。阿福去前门拿东西,回来时耳朵有些红,只说铺里的人送的。季秀看他一眼,没有追着问,先让他给娘盛饭。

      饭后老赵才拿出账。他说近来卖药不如前些时候顺,有几家供货说没有,有几家愿送却要绕一点路。广仁堂的孙掌柜还在,老面子也还管用,不是他们离开几个月,麻烦便自己散了。

      季秀手里的碗停了停。他看展秉浦,见他没有立刻起身去找人,便也把碗放稳。

      “周伯呢?”他问。

      老赵摇头,说仍没准信。他只记得先前西渡那边有人打听过,后来不见了。仓工来买药,偶有提一两句旧事,可没人肯把名字说实。展秉浦听完,将这条记下,没把传闻当成找到人。

      季秀摸到袖里带来的那张旧纸,纸上的渡字已经看过许多回。他没拿出来给满屋人看,只问明日先从哪里起。展秉浦说先与沈成、冬香把能访的人名重新对一遍,再找周伯去处,旧账有了线头,按规矩问。北街赵捕头处当年留的案,也要问清如今如何。

      “然后递状?”季秀问。

      “把能说明的准备好,便递。不能一直等全知道了才去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。他记住这句,也记住没人能保证一开门就问出真相。孙掌柜还在,季府也还在,他的害怕没有凭空消失。可今日坐在这间屋里,他不是独自面对一扇打不开的门。

      夜深后,老赵回去了,约好明早再来对账。阿福安顿娘睡下,才在外间铺床;冬香泡过脚,轻轻关了房门;沈成临走说明早吃过饭再来,不让大家一宿悬着等。

      季秀在前屋点了一盏灯。灯座还是从前那只,边上缺了一小角。他把灯芯拨短些,光便稳了,不再一跳一跳。他透过门缝看外头,巷子不宽,却认得哪块砖凹,哪户人家的窗关得早。

      展秉浦从后院进来,问还不睡么。

      “再看一下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他看完灯,又看那块旧匾在屋里投下的影子,才把门关好。门栓推进去,有一声熟悉的木响。他以前听到这声音,怕的是外头有人,今日听着,却知道里面的人都已安顿好了。

      回屋时,他主动伸手,拉住展秉浦。

      “明天要做的还多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明天再做。”

      季秀应了,先去后屋看了一眼。阿福娘已经睡下,床边放着新鞋,冬香把外袄叠在枕旁。阿福还在替窗纸压一道松边,见季秀来,轻轻摆手,叫他也去歇。季秀没有再帮着抢那一点活,只把过道里挡脚的空篓挪开,让夜里起身的人走得稳。

      回到床边,他把脚上沾尘的鞋并好。展秉浦给他留着一碗水,他喝了两口,将碗放下。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到了哪里。云州的灯亮着,今晚,他先在家里睡一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7章 云州的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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