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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半路有人等 到李家坳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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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李家坳时,阿福先从车上跳下来。
他跳得急,鞋踩进路边泥里,溅了半条裤腿。季秀在后头叫他慢些,他已经跑出去几步,又想起东西没拿,折回来抱包袱。展秉浦让他先去,余下他们慢慢送。
阿福这才不再来回。他沿着那条窄路往里跑,背影一会儿被矮墙挡住,一会儿又露出来。季秀看着,忍不住笑。路上阿福说过几回,自己见了娘绝不会像小孩,一开口就哭,如今跑得比谁都快。
村里人听见声,探头来看。有人认出阿福,喊他长高了,他只顾应,脚下不停。等众人走到院门,他已经蹲在娘面前,仰着头,一只手让她摸着,嘴里说吃得好,真吃得好,不信就看。
阿福娘坐在小竹凳上,手还沾着择菜的水。她顺着儿子的手臂往上摸,又去摸他的脸,指尖到耳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脸都晒粗了。”她说。
阿福笑着说那是有力气,自己的力气比从前大多了。说完声音突然哑了一下,他低头擦鼻子,擦得很用力。
季秀站在门外,没有揭他短。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边,让母子先说。冬香也在旁边歇脚,沈成去向邻人问停车的地方。随行的人留在外头看车马,院子并不大,挤进去反倒吵。
阿福娘听见有人,忙站起来,要请他们进屋。阿福扶住她,说认得路还逞什么强。她拍一下他的手背,让他别学大人训自己。阿福一边笑,一边仍扶着。
屋里比阿福说的更整齐。旧桌子擦得亮,窗边挂着两串干菜,针线装在一只缺口的小碗里。墙角有个水缸,水没有挑满,只到半腰。季秀看见,并没抢着说以后不许她做这个。他问平日谁来挑水,阿福娘答隔壁小伙子隔日帮一回,自己替他补衣裳,算得清楚。
阿福听见算得清楚,点头,没把娘这些年过的日子一口说成全靠人可怜。
午饭就在这间屋里吃。邻人借来长凳,阿福把干粮和路上买的菜拿出来,非要自己下灶。娘嫌他切得粗,伸手要接刀,他便将择菜的盆放到她面前,让她坐着慢慢做。他又怕展秉浦不吃葱,先分出一小碗,记得清楚。
季秀在旁烧火。阿福忽然蹲下来,小声问自己是不是还是哭了。季秀看着火,说没有看见。阿福松一口气,过了一会儿,又说看见也别讲。
“我又不是外人。”季秀道。
阿福的鼻子一酸,赶紧站起去搅锅。
吃饭时,阿福娘问了京城问云州,问他们药铺生意,问阿福可有惹麻烦。展秉浦说他能办事,路也认得好,账慢慢在学。阿福听得耳根红,忙低头喝汤。娘摸着碗沿笑,说能学就好,不求他挣多大钱,别再一年到头见不着人。
饭后,展秉浦先询问她愿不愿让自己看看眼睛和身子。她答应了,才坐到窗边。看过之后,他没有说到云州便能全好,只告诉阿福眼睛的事还需请当地擅长的大夫再看,路上别让她劳累,平日能做的事情也不必全收走。
阿福听得仔细。他原先一心想把娘接走,觉得换个地方便什么都好,如今知道得先把路走稳,再慢慢安排。
傍晚他将信里提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。云州可以先住济世堂,地方不宽,但有干净床;她若住不惯,过些日子再送回来。去不去,由她自己定。
阿福娘很久没答。她看不清屋角,还是转头朝那里望。那里有她用了多年的盆,有丈夫留下的一截旧木凳,还有院后几畦菜。她不是舍不得苦,是这些东西里有她自己活过的日子。
“我先去住一阵。”最后她说,“屋子不能就这么扔了。门得托邻家看,菜也分一分。”
阿福忙点头,说都依她。答得太快,又被娘说别只会点头,去把院后那篮菜择了送过去。他便真去了,脚步轻得藏不住。
众人留了一日,让她有空慢慢收拾。第二日阿福陪娘去村口小集试鞋。季秀没跟,只帮她将常穿衣裳晒一晒。冬香坐在门边,与她说起路上哪处歇脚,有伴一起,便不必担心累了没人说。
鞋买回来,阿福娘先嫌新,怕糟蹋。阿福把自己的旧鞋拿出来,说这双穿了许久,娘当初做的没白费;如今她也穿新的,路上才不磨脚。她摸了摸鞋底,终于肯换,站起来走了几步,又说贵不贵。
阿福答买得起,没有报一个让娘听了便舍不得穿的价。
临走前,她把门口那把旧锁交给邻妇,说明钥匙在哪里、院里菜怎么分,回来时若少了盆也别急,兴许先借给谁用了。邻妇笑她连一只盆也交代半天,她也笑,说不交代心里空。
季秀听着,想起自己离京时念了那么多遍的薄荷与门栓,忽然明白这种舍不得并不丢人。
车上多一个人,便重新挪了铺盖。沈成把自己的小包放到脚边,让出较稳的座位;冬香坐在阿福娘旁边,两人能说话。阿福先扶娘上去,自己站在车旁,检查那只新鞋有没有踩歪。
娘摸到他的手,说儿子如今像个能当家的了。阿福嘴一咧,想笑,眼圈却先红。季秀转头去看路,没有戳破。
出村后,车轮压过一段石路,颠得厉害。阿福不再只催快些到云州,先让车慢。他娘往窗外听鸡叫,听有人喊收衣裳,听惯了的声响一声声落到后头。她把包袱抱在膝上,过了一会儿,低声问还要走多久。
阿福将今日到哪、在哪里歇说给她听,没有拿快了快了敷衍。季秀坐在对面,见他一边说,一边把水递过去,瓶口用布擦过才递。
那些平日替他们做熟的事,如今有了他最想照顾的人。
展秉浦将车帘放下半幅,替众人挡开迎面的风。季秀靠着车壁,手里握着自己的水囊。他忽然觉得,回云州这条路,比出来时挤了些,也比出来时宽了些。
歇脚时,阿福娘从包里摸出一小包晒干的菜,说到云州泡开了还能吃。阿福接过去,没说药铺有菜不稀罕,反而问这一回晒得咸不咸。他娘笑着打他一下,说自己晒的还能不知道。他便将纸包收好,放在不受压的地方,答到了先吃这个。
季秀看见那包菜进了药箱旁的包袱,给它让出一点位置。
有人往前走。也有人,终于被等着的人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