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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桃树还在不在 启程前一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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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程前一日,季秀把包袱拆了三回。
第一回少了换洗袜子,第二回多塞一本书,第三回才发觉自己把竹节珠也包进去,压在衣裳底下。他取出来,擦净,重新系好。珠子碰在掌心,轻轻一声响。他想起九月初三那碗面,心里才定了一点。
展秉浦站在桌边,等他收完。没有催他,也没笑他乱。
“书带哪本?”他问。
季秀把两本摊开,一本常看的,一本新借来还没认全。想了半天,留下新的一本,说借来的不该带这么远,路上若弄坏了不好还。展秉浦点头,拿纸包好,待会儿让小陈带走。
冬香那间已经收齐。沈成也把自己几页旧单交代好,原物贴身护着,抄本另包在箱里。阿福不停在前后屋转,一会儿问干粮,一会儿问雨布。国公府安排随行的人来认门,只问人数、车马和歇脚处,没打听木箱里装着什么。
季秀见他不多问,心里稍松。他把箱子交到车上避雨的位置,又亲手摸了摸绳结。结实了,才放开。
午前小陈来做最后一遍交接。季秀在旁边看他独自找几位病人的记录,又看他取常用物件。昨日补的纸签果然好认些,没有再拿错。他们将药柜锁好,把钥匙交到该收的人手里,各自留的清单也当面核了一次。
陈婶提着水进来,说薄荷盆不动了,窗边的帘子下雨就放,晚上灯油不放灶边,自己都记着。季秀听见她一条条说,忽然有些想笑,又有些想哭。他把两种神情都收住,只说有劳。
陈婶摆手:“说定的工钱,我也拿了。你回来看看就是。”
门外陆续有街坊来。有送馒头的,有叫他们路上慢些的,也有人只站在门口问看诊日子。季秀都答,答到后来口干,阿福递来水,让他坐着说。他喝完水,便真坐下,没有因为出门在即,就觉得所有人的谢意都得站着接。
午后人散了,屋里反倒空得厉害。季秀去后院,把薄荷盆转到光好的方向。枝叶还小,碰一下便有气味。他摸着土边,忽然想起云州那棵石榴树。
“它今年会不会长新叶?”他问。
展秉浦正在收晒绳,答:“回去看。”
季秀说:“我说桃树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也怔了。他原本在想石榴,嘴里却先问了娘的桃树。那棵树究竟在哪里,是否还活着,冬香只记得旧日的方向,不敢说这么多年后仍能找着。
展秉浦把晒绳盘好,走到他旁边。
“桃树也看。石榴也看。”
季秀低头,用指尖抹去盆沿一点土。过了许久才说:“若人家把树砍了,我怕我会生气。”
“生气也能说。”
“可那树未必就是我娘的。”
“所以先问清。”
季秀吸了口气,点头。他没有被这几句立刻哄好,但能把那一点乱说出来,已经不必一直压在胸口。
他回屋检查随身的小物,翻到旧时带来的石灰包。纸包放久了,边上发硬。他拿起来,想起云州那次夜里守门,自己把柴刀藏在身边,觉得若有人来,总能拿命挡一下。
展秉浦看见他的手停住,走近了些。
“这个别带。”
季秀没有立即放。他不是想用,只是记得从前握着它时,心里曾觉得有点底。
“回去又有人砸门呢?”他问。
展秉浦说他们这回同行,有人知道去处,旧时已报过案,到了还要再问赵捕头。遇见事先退、先喊人,不把一包会伤人的粉末当作护身符。药箱用来救人,手也还要留着认药写字。
季秀把纸包放回去,又问那把柴刀。展秉浦说劈柴便收在柴房,别塞枕下,也别揣衣里。季秀想了想,将旧包扎严,交给展秉浦妥善另置;柴刀让阿福归回工具处。做完这件事,他的腰侧轻了,心里却先空了一下。
阿福拍拍门框:“人真来了,也先关门啊。你别又赤脚冲出去。”
季秀看他一眼,没反驳。过了会儿,他说:“知道了。穿鞋,叫人。”
阿福说这才对,自己也把门栓试了试。
晚间大家吃了一顿平常的饭。没有谁逼着说吉利话。冬香夹菜时问阿福娘的口味,阿福说不大挑,只是太硬的咬不动;沈成讲路上哪处店家做粥实在;季秀听着,在自己那张行路纸边记下一笔。
展秉浦吃得慢,季秀没有替他盛得过满,只问够不够。他说够,季秀便不添。等收碗时,两人一人端一半,走到灶边,衣袖碰了一下。
季秀忽然道:“我不是不想走。”
展秉浦转头。
“拆了那么多回包袱,是怕漏东西。”他停了停,又承认,“也怕回去。两样都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季秀靠在灶边,让那点余温暖着手。他问公子想不想回云州,展秉浦说想看旧石榴树,也想看看老赵把铺子照看得如何。季秀听见,不再觉得整段路都只压着自己娘的一件苦事。大家各有想见的人,各有牵挂,路也就有了别的颜色。
夜里睡前,他把鞋摆在床边,鞋尖朝外。明早穿上,便出门。展秉浦放下灯,见他仍睁眼,问要不要再坐一会儿。
季秀摇头:“明早还得走。我睡。”
他伸手碰了碰展秉浦。展秉浦便握了一下,等他松开,才把被角压好。
天亮时,季秀自己醒了。窗纸有一点淡光,院里传来车轮声。他穿好鞋,走到门口,回身看了一眼屋子。
薄荷留在窗边。旧带子留在匣里。他要带走的人,都在门外等。
出城后第一回停下,季秀便知道自己还有东西没学会。车里放着水,他只顾看包袱有没有被颠散,竟忘了问冬香渴不渴。等她自己拿起水囊,才忙去接。冬香说不用,他也停了手,没有因自己漏问便抢着替她做完。
展秉浦在旁将每个人坐的地方重新挪了挪,免得一侧太挤。阿福检查车轮,沈成与车夫说前面的岔路,随行的人去问歇脚处有没有热水。季秀坐在车边,摊开行路纸,发现记得再细,也不等于到了路上便不需再问。
他在纸边添了一个小记号,收起笔,先喝自己的水。水已经不热,喝下去却舒服。他将干粮掰开,递给展秉浦半块,不再一味往自己怀里留着。
再上车时,他没有重拆包袱。雨布完好,箱子没动,该在的人都在。他向京城方向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去看前头渐宽的路。车轮重新转起来,带着他们往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