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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春天要走的路 冬香答应同 ...

  •   冬香答应同行,是在把最后一批纸盒送走之后。

      她没让季秀替她去说。自己捧着盒子,一层层数清,同收货的人结了钱,又把借来的木板还回。回到屋里,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这些日子攒的碎钱和两件换洗衣裳。

      “我跟你们去。”她说。

      季秀站在门旁,先问她想清楚没有。冬香点头,说不是一时听他说起阿桃便心热,自己这些天也在想。她亲见过的事,不能一辈子只在没有人听的地方说。

      季秀的鼻尖有些酸,仍把带来的纸摊开,让她看自己记下的几条。她不识得所有字,他便逐句念。念到有人送药那一节,冬香叫停。

      “这句不能这样。我见他从那边过来,不是一直看着他在里头做了什么。”

      季秀把原句细细划掉,依她的话改。改完再念。冬香听过才点头。她怕,也会忘,有些多年前的声音如今只剩半截影子,不能为了恨那个人,便把半截影子说成整个人。

      季秀将这处空白留下。他原本以为多一句确实的话,心里才能踏实,如今见冬香肯改,反而更敢相信纸上剩下的那些。

      出门时,他帮她提那只布包。包很轻,几乎没什么东西。冬香回头看了看住了许久的破屋,没有说以后再不回来。她把门锁好,将钥匙交给房东,说明先按说定的时日交租,有变再托人带话。

      当晚冬香暂住在济世堂后屋空出来的小间。季秀把干净铺盖抱进去,怕她拘束,先说床不宽,窗边有风,可以把布帘放下。冬香摸了摸被面,问他这几年是不是也这样一点点把日子收起来的。

      季秀想了想,说也不是一直都会。最早连自己的碗放哪里,都要问。冬香看着他,没再提苦事,只把被角抚平,说这就很好。

      沈成隔日也来了。旧单找出四页,有两页墨褪得厉害。他把现在看货的差事交给相熟的人,愿意一道南下,但说自己只在沈家药铺做过事,别让官府以为他知道季府里每一处。

      展秉浦说不会。季秀把同行要问的事分给他看,能认的旧人、药铺原址、抄单去处,别的先不往他身上压。沈成看完,脸色松些。他说有一处旧仓可能存过转账单,但如今是否还在,要去问过才能知道。

      他们约好将原纸包好,另留抄本。沈成自己在抄本上按了记号,记明这些是自己哪年哪月抄的,记不得的月日便不补。小陈来帮着核字,遇模糊处只留空,不凭意思猜一个最顺的字进去。

      办完这些,展秉浦去了一趟赵国公府。季秀陪着,没有在门外等。他们进厅时,国公刚走过一阵,亲随扶着椅背,让他坐下。老人见展秉浦便问,自己这些日子照着交代少饮酒,究竟还要忍多久。

      展秉浦先问近况,看过记录,才说原先的习惯不能好了几日便捡回。国公哼一声,没再争,转而问两人所为何事。

      季秀将目录递上,没有把木箱里的原物全端出来。他说要回云州查母亲旧事,已找到两位愿意说话的人,可有些牵涉季府和药铺,怕递话未到官府便被压下。

      国公听完,眉头皱得很深,问那季家到底是什么人。季秀一瞬间很想把所有委屈都说尽,话到嘴边,却先说自己如今能说明的只有这些,还有些未核。

      展秉浦没有替他加重。他只请国公介绍可通达递状的途径,必要时护着证人平安到堂,查证与断案仍由办案的人依法做。

      国公沉默一会儿,叫管家来,交代找熟悉南路与州衙往来的管事,把联络去处写清,又安排一名可靠的随行人护他们南下。不是拿一封信去让人立刻抓谁,信里只说明来人身份与所请,要求按规矩受理核查,莫因有人势大便不让说话。

      季秀接过信,手有些发紧。他抬头道谢,没有跪。国公看着他,忽然说:“话到了跟前,你自己讲得明白就好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。他知道那封信能让门开得顺些,却不能替娘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变成证据。

      回到济世堂,几个人围桌看路线。春水涨,路上有几处泥滑,沈成说宁可多留一日,不赶夜路。冬香坐久了腰酸,也不能一早到晚不歇。阿福在图边标出李家坳,说先去看娘,若娘愿随行,再一起去云州。

      季秀原本怕人多麻烦,听着听着,却发现每个人都在说自己能做什么、需要什么。没有谁只是一只被带走的包袱。冬香说能帮着看随身细物,沈成认南边几处岔路,阿福会张罗车饭。他自己负责记东西,展秉浦便不必事事一个人背着。

      末了,他们把日子定下。还有几日,够向常来的病人说清,也够冬香买一双合脚的鞋。季秀听到鞋,低头看她脚上旧布。冬香立刻说还能穿。他没有争,只说路远,陪她去试,不合适便不买。

      翌日试鞋,冬香先挑最便宜的,走两步脚后跟就磨。季秀蹲下看,换了大半分的。她嫌贵,季秀便把两双并在一起,说这双能稳走到云州,少受两处伤,比半路停下找鞋合算。冬香想了想,终于点头。

      回家时她走得慢,却不再踮着脚。季秀在旁边陪着,也慢。走到巷口,她忽然说阿桃若知道儿子这样,会高兴。

      季秀望着前头挂着济世堂牌子的门,过了一会儿才答:“我也想让她知道。”

      晚间,冬香坐在桌边,又试着将自己记得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某一处,她忽然停住,手掌按在膝上,半天发不出声音。季秀没有催,给她换了一碗温水,等她缓过来。她低声说,自己怕到了堂上也这样,害得他白走。

      季秀摇头,说真讲不下去便歇一歇,原本不知道的也不用补。他把白日改过的纸拿来,先念她最能确认的部分,再留出她要停的地方。冬香听到最后,自己补了一个记得清楚的称呼。季秀记下,重新念给她听。

      沈成在旁边看着,也将自己那几页分开,哪一页是旧时亲抄,哪一页是如今照旧单重写,分别注明。他们没有将几个人的话拼成听来毫无破绽的一篇。每个人能站住的地方不同,便各自站好。

      季秀收纸时,展秉浦帮他把灯移稳。他没有要求冬香再多说一句。春天的路已经定好。剩下的,要一脚一脚走过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4章 春天要走的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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