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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不是借来的家 钱摊在桌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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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摊在桌上时,阿福先往后退了一点。
他以为只是算路费,没想到展秉浦将他的那份单独放好,连先前忙忘的几日工钱也补上。阿福盯着那一小堆钱,说自己吃住都在这里,不必算这么细。
展秉浦说:“吃住另记。你的钱,是你的。”
阿福抓了抓头。他还是有些不惯。从前在季府,发赏多半看人脸色,得了就谢,少了也不能问。如今摆在明处,哪日做了什么、按原先说定的数结,谁都能看,他反而不知怎么开口。
季秀把账本推过去,一项一项念。阿福听到一笔搬货钱,说那天只送到半路,后半程是别人搭了手,不能全算自己。季秀便拿笔划线,照他的话改了。
“你不早说。”
“你不早算。”
两人对瞪一眼,都笑了。展秉浦坐在旁边,将陈婶的工钱、京城药材留用的银钱和南行路费分开,不让一处用了另一处便空。他们如今还算不上宽裕,哪怕去办旧事,也得给回来之后的饭留位置。
小陈坐诊如何结账,先前已经当面说定,有些药钱给病人缓收,也要留凭据,不叫接手的人凭空背一笔糊涂账。季秀把这些另抄一份,原本留下,抄本带着。
写到自己那一栏,他的笔慢了。
他在这里做的事越来越多,展秉浦早说该有自己的钱,他却总混在买菜买布里。心里有个声音,仍不肯让他分得太明。分明了,是不是就远了。可不分,又像他用做活把自己留在屋里。
展秉浦没有替他把纸拿走,只问他想怎么记。
季秀望着账上的名字,想起药王庙那页核验记录。是自己做的,就留名;是自己的钱,也可以留下。没有谁会因为这样便把他从饭桌边赶开。
“还是分出来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也要给自己买东西。”
阿福立刻问买什么。季秀说还没想好,或许一本识药的书,或许新的纸。阿福说只知道买这些,季秀便回他,剩下还要吃糖。
展秉浦把他那份钱推近了一点。季秀没有再往回推。他取了个布袋装好,袋口缝着自己练针时留下的小歪线,紧紧一收,钱声便安静了。
账算完,开始收钥匙。前门两把,一把留给小陈,一把让陈婶照看;后门另有门栓。季秀捧着原本常用的那一把,忽然舍不得交出去。
那把钥匙小,铜色被磨得亮。他初来京城时,一直等着别人告诉他哪间能睡、哪里能放衣裳,连开门都先看一眼展秉浦。后来是他早起开铺,晚间收药柜,钥匙渐渐到了他手里。他没有想过这会是一件值得留恋的东西。
展秉浦看见,问是不是还想另留一把。
季秀摇头:“回来的时候,再拿。”
他说着,将钥匙放进给陈婶的袋子。放下之后心里空了一下,随即又明白,东西交给别人照看,和被人收走,原来不是同一回事。
下午他独自到街口买包袱布。掌柜认得他,问济世堂是不是要搬走。季秀从前听见这样问,可能便急着解释公子为什么走,如今只说南下办事,过些时候回来,铺里留了坐诊的大夫。
掌柜问多久。他没有说几天,也没有怕人不信就硬定一个日子。
“办妥再回。门上的日子写了,您有事可去问。”
他买好布,走出铺子,脚步轻了一点。自己说的回来,并不是为了让别人安心随口应下。他是真的想回来。这里有一盆从云州带来的薄荷,有自己认得的病人,还有一张终于能写自己名字的桌子。
可云州也是家。他想那棵石榴树,想裂过的木牌。两处都挂着济世堂,谁也不必被另一处挤掉。
傍晚,他回屋把包袱布铺开,发现展秉浦正在看那只装旧带子的木匣。季秀伸手想拿,展秉浦却先将匣子放进留家的柜子。
“这个不带?”季秀问。
“带现在用的。旧的留着。”
季秀忽然笑了。留着,是有人还会回来取。柜子不是临时借来搁一下的空地方,里面可以存一件不急着用,却不愿丢的东西。
他坐到展秉浦旁边,把刚买的布角折平,低声说:“我想回来的。”
展秉浦看他,等他说完。
“去云州也是。我不是因为你去哪儿,才勉强跟着。”季秀停了停,“我想查我娘的事,也想看旧铺子。办完了,我还想在这里学。还有些字没认全。”
展秉浦伸手,替他将布上的一段线头拈掉。
“那就回来认。”
季秀靠过去,肩头贴着他的胳膊。他没有说自己欠了多少,也没问能不能靠。两人就着同一块包袱布坐着,折完一边,又折另一边。
夜里阿福来敲门,说明日能不能晚些起。他这几日跑来跑去,腿酸,想睡足一回。季秀先看向展秉浦,又想起什么,自己说前屋上午由他准备,水晚一会儿挑也行。
展秉浦答应了,让阿福睡。阿福高高兴兴走,走到门边又回头,问季秀要不要顺便歇半日,自己后天替他。
季秀想了一会儿,说要。他还想去给冬香送一趟新线,慢慢走,不赶着回来洗药筛。
门关上后,展秉浦问他高兴什么。季秀摸了摸自己脸,才发现嘴角一直翘着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事情好像有得商量。”
展秉浦将灯挪远一点,免得烧着布角。季秀看着桌上分好的账、袋子与钥匙,第一次觉得,家不只是在外头受了委屈,回来有人抱一抱。
也是累了能说累,自己的东西能自己拿,出去了,知道还愿意走回来。
他收好账,仍有一点不放心,问展秉浦这些日子停下南行,会不会把刚有的名声耽误。展秉浦没说名声不值钱,只说病人已交代好,余下的事,不是坐在这里一日不停,才算用心。
季秀点头。他想起前世那人总说还好,也想起展秉浦一写字便忘了手腕。自己不能一面想让他好好歇,一面又替他把每一日排满。
他便将原本留给出发前夜的晒筛子挪到明日,又把不急用的几件旧物收回柜里。包袱小了一点,人也轻一点。展秉浦看他将纸上的一桩活划掉,问不做了么。季秀说回来再做,铺子不会因少擦一回柜顶就散。说完他自己先笑,低头把那一栏端正地写成回京后。
这几个字落下,去和回,才都在他们的日子里有了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