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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写给娘的信 阿福提着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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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提着笔,半天只写了一个娘字。
那个字右边挤得厉害,左边又占地方。他看了看,想另换一张。季秀伸手挡住,说能认得,接着写。
阿福脸红:“你当然认得。我娘又不识字。”
“那请人念,也认得。”
阿福想想,没撕。他把纸往前推了一点,开始说自己在京城吃得好。说到好字,他不知道怎么写,季秀在旁边的旧纸上写一个,让他照着描。两人写了小半个时辰,才写出几行。
季秀原想替他写,手刚伸出去,又收回来。阿福每一个字都费力,却每个字都想亲手落下。那句娘我很好,别人写得再齐,也未必比眼前这几个歪字好。
展秉浦去前屋收拾,两人便慢慢磨。阿福说京城的路比云州宽,豆腐不如巷口那家嫩。说到这里,季秀抬眼看他,笑了一下。阿福立刻说不是想谁,是嘴挑。
季秀说:“我还没问。”
阿福哼一声,把那句豆腐不好吃划掉,怕娘以为自己没吃好。划完,又觉得没什么不能写,重新添在旁边。纸上两道线交着,像只跛脚的虫。季秀笑得扶住桌沿,阿福拿笔杆轻敲他的手。
笑过,阿福忽然停了。
“我娘上回说,眼睛又比从前差些。我只让人捎了钱,没回。”
季秀不笑了。他知道阿福不是不想回。铺子一路搬,银钱紧,路也远;有时候忙过一阵,便又想等下一阵。等着等着,信纸上的季节都换了。
阿福低着头:“她总说不碍事。每次都不碍事。”
季秀想说那我们赶紧回去,话到嘴边却停了。他自己才写好要一件件安排,不能转头就让阿福更慌。他把温水推过去,说先写问她,家里如今谁帮着挑水,衣裳还洗不洗得动,需要什么。
阿福一条一条记。写到想接她到云州,他又停住,问季秀,娘若不肯呢。
展秉浦正好回来,听见最后一句,便说先问。老人有熟悉的邻人,也有自己要收拾的东西,不能一封信替她全定。
阿福拿着笔,过了一会儿,郑重添上,娘若愿意,先去住一阵;不愿意,儿子就回来看。他写得慢,季秀帮他把难字留在另纸,没动正文。
这封信最后用了两页。阿福念得磕巴,一遍念不顺,又念一遍。季秀替他听有没有漏。展秉浦看了地址,问平日托谁带,何时能动身。阿福说有往南走的货队,常与云州药铺来往,明日可以去问。
“别给不认得的人。”展秉浦道。
阿福点头,把信折好,压在枕下。夜里躺下,他又翻出来看了一回。屋里灯暗,字不大清楚,可他认得那个最先写的娘字。写的时候急,墨在底下积成一个黑点,怎么都擦不掉。
第二日他没有一早就跑。先把订好的柴接进来,验了干湿,把钱付清,再带信去找药材行相熟的伙计。季秀替他看了一会儿门,午后听见他回来,先问送了没有。
阿福说送了。货队再过两日启程,带信的人去过李家坳,知道村口哪一户可以代念。说完,他把托信的日子写在门后的小木板上。
季秀看了看:“写这里干什么?”
“省得自己一急,天天觉得该到了。”
季秀怔了一下,点头。他懂那种等。把日子写清楚,总比在心里来回数有个着落。
接下来几日,阿福给家里备东西。先看了新被,觉得贵,放下;又看油盐,想起路上不好带,也放下。最后买了针线和结实的布,都是娘平日会用的。他把剩下的钱分两处收,一份路费,一份到了家里再用。
季秀本要给他添些,阿福摇头,说这几个月自己的工钱攒得住。季秀看他把钱数得仔细,没再硬塞。他问那有什么要帮忙的。阿福想了想,说帮自己把包袱角缝牢,别走半路漏出东西。
季秀接过来,缝了一排针脚。阿福看完,夸比从前强多了。季秀说你才看出来,阿福便又笑。
回信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慢一些。那天下着小雨,带信的伙计裤脚湿了,进门先说阿福娘还好,信是请村里识字的人代写的。阿福听见还好,肩膀才松。他接信的手却抖了一下。
季秀替他展开,问要不要念。阿福说念吧。他站在桌边,连坐都忘了。
信里说家中都好,眼睛看细针难些,洗衣已少接。有邻人帮挑水,她拿缝补的小活抵。院后的菜还长着,旧屋没漏雨。她收到钱,留了一半,叫阿福别一味省自己。说来不来云州,等儿子回来见过面,再商量。
最末一行,是问他新鞋穿坏了没有。
阿福眼圈一下红了。他那双鞋早穿旧,底上添过补,出京时若再穿,怕真撑不了一路。可他一直没舍得丢。
“她怎么就记着这个。”他小声说。
季秀没有答。他把信放在阿福面前,去灶间端饭。阿福擦了眼,再坐下时,把最后那行看了好几遍,认不全的字问清楚,一字一字记住。
晚间商量路线,展秉浦将李家坳加进去。不是赶在夜里拐一趟便走,要留出能坐下吃饭、能收拾东西的时日。阿福拿手指在图上比,问会不会绕得太远。
展秉浦说:“本就是你要回的地方。”
阿福低下头,半晌才应。他把信折回原样,没有再压在别人的药册底下,专门找了个干净纸套装着。
第二天,阿福去买鞋。他原本只想买自己的,走到摊前,却又停下看妇人的布鞋。鞋底软些,口也宽,他拿起来反复摸,问能不能换。摊主说不合脚可换,只是离了京城便没法。阿福皱了眉,最后没有盲买,把钱收回去,准备到了家让娘自己试。
他给自己选了一双结实的,穿上走两圈,竟有些不习惯。旧鞋陪他从云州走到京城,脚趾在哪里都熟。如今换了新的,步子先小,走到街口才放开。
季秀在铺门看见,问是不是买到了。阿福抬脚给他看,说不磨脚,正好。旧鞋没扔,洗净了包好,打算拿回去让娘看,不是要她再熬眼替自己补,只让她知道这双鞋走过许多路,如今自己也能买新的了。
晚间收包袱,阿福把新线放在最外一层,又取出一小袋炒豆。季秀问路上吃的么,他说给娘尝,不过她牙不大好,到了得先问,不能硬让她咬。他说着自己笑了,觉得还没到家,已把见面之后的话想得太多。
自己的娘,自己的路。他也该占一页纸,一段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