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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不能只凭这张纸 季秀把木箱 ...

  •   季秀把木箱打开时,小陈太医先洗了手。

      纸实在太旧,折痕一条条泛白,角上有虫咬的缺口。季秀不敢让它完全摊平,只在底下垫了一层软布。展秉浦站在他旁边,将上回抄好的副页递给小陈,让他先看抄本,哪处有疑,再对原纸。

      屋里没有旁人。阿福在前屋照看等候的病人,说今日稍晚才看诊,愿等的便坐,不愿等的告诉他们附近别家医馆的去处。

      小陈看过方子,眉头慢慢收紧。他没先说谁害谁,只问这张纸从哪里来,原先由谁收着,何时缝进荷包,后来又经了谁的手。

      季秀能答的答。不能答的,便望向冬香那日留下的记录。

      荷包是娘留下的,冬香收过;里头夹层何时封上,他不知道。纸上的字是不是开方的大夫亲写,也还没问到。知道的地方不多,空白却一处接一处。

      他越答,心越凉。

      “那这张纸,是不是没用了?”

      展秉浦把他压住纸角的手轻轻挪开,免得指尖的汗沾上去。

      “有用。不能只凭它。”

      小陈点头,说方子与送到人嘴里的药不是同一件事。纸上如何写,药房如何抓,谁煎,谁送,产后当时又有什么病情,都须分开。旧方有值得追查的疑处,可不能靠多年后的几行墨,便断定全部经过。

      季秀听到这里,鼻尖忽然发酸。他不是想要他们说一句恨不得立刻抓人。他只是怕,自己好容易握住的一点东西,又成了说不清的传闻。

      他低头坐了一会儿,问:“那要从哪里开始?”

      展秉浦拿来白纸,没替他写,先放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你已经知道哪些,就先记哪些。”

      季秀提笔。第一行是娘的名字,沈阿桃。写完,他顿了顿,另起一行记冬香亲见和亲闻的事。沈成的抄单另列,旧袄里的红纸与荷包分开,不把同放在箱里的东西都算成同一种证据。

      小陈看着,提醒他把谁说的写上。听别人传的,不能跟亲眼所见混在一起。季秀就在纸边添空格,留给每次问话的日子。

      他写得慢。写错一处便划细线,重新写,不撕掉。到后来,几个人都能从纸上看出,下一步究竟缺什么。

      “原来开方的那个人,还能找么?”季秀问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回云州以后查。找不到,也要记清楚找过哪里。”

      “送药的人呢?”

      “也查。”

      季秀看着那张白纸,心里那股乱渐渐有了形。不是一夜之间就不疼了,是疼的时候,也知道自己的手能先往哪处放。

      小陈临走,把抄本归还,没擅自留下。他问若后来需要自己再看,是否方便。季秀点头,说可以,但先让他知道谁拿去、几时还。说完有些紧张,怕显得小气。

      小陈却认真应下,说旧纸本就该这样管。季秀便将抄本也记了一笔,心里安稳许多。

      午后忙完,展秉浦在后院清理药箱。季秀抱着那张目录站到他面前,站了半天才说:“我想回云州。”

      展秉浦抬头:“想好了?”

      “想好了。我还怕。”

      “怕也能去。路上慢些。”

      季秀摇头。他怕的不是路。他怕再听见季府的门响,怕那位夫人看自己一眼,他就又成了不会抬头的孩子。可他更怕每次打开木箱,都只能等别人告诉他,娘究竟是怎么没的。

      他把这些一句一句说出来。展秉浦没有用一句别怕盖过去,只问他想自己办哪些事,哪些需要有人陪。

      季秀想了很久,说问母亲的旧事,他想自己问;抄账,他能抄;不懂的官府手续,要有人教。他若见季府的人说不出话,希望公子别立刻替他答,先等一下。他缓过来,会继续说。

      展秉浦道:“好。”

      季秀又补:“真不成了,我会喊你。”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
      这回季秀笑了一下。他想起从前说过,这次不用公子替他。他当时咬着牙,以为只有把所有人都推开,才算自己站住。现在他能把要做的事说清,也能说哪一步要一只手。

      展秉浦把药箱合好,问想几时走。季秀先去看前屋挂的看诊日期,又翻需要追访的几个人,才回来答,不能明日就走,要等交代妥当。冬香还没定是否同行,沈成的旧单没找齐,阿福也该问问他娘。

      展秉浦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就一件件做。”

      季秀蹲下来,将那张目录放在膝上。他用笔画出几处已能做的,旁边留出空白。画到母亲墓地一栏,手忽然停了。冬香只知道旧时有桃树,他却连娘安葬在哪儿都不清楚。

      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

      展秉浦没有答一定找到。他说先找人,查旧记录,找到什么便告诉季秀什么。真有找不到的地方,也不拿别的树替她。

      季秀眼眶红了,低低应了一声。他把这一栏保留下来,没用笔涂黑。

      晚饭后,阿福凑过来看目录,认得字不全,指着几个问。季秀耐着性子念,念到回云州,阿福忽然不说话了。季秀抬头问他是不是不愿意。

      阿福摇头,揉了揉鼻子:“我想我娘了。”

      季秀把纸往旁边挪,给他留了个坐的地方。展秉浦又拿来一张新的白纸,放到阿福面前。

      “那就写封信。”他说。

      桌上不止季秀的一件事。灯也照得下阿福的那一张纸。

      阿福还在想开头,季秀先去收木箱。他取来两块干布,将原纸包好,照目录写上外签。先前他只凭自己记得,红纸放左,荷包在右,如今都写清楚,再把几层分开。展秉浦在旁边递布,递到第二层,季秀忽然问,若路上下雨,纸会不会湿。

      两人试了箱盖,又取油布包在外头。季秀没有把箱子塞进所有衣裳最底下,也没有为了能时时摸到便揣在胸口,最后选了车上可以避雨、取放又不必掀动许多东西的一处。他把自己的那份目录另放,免得一处湿了,别处也没留。

      这些做完,他心里仍疼,却不再急得坐不住。展秉浦拿走剪下的线头,问他还要不要添什么。季秀翻了一遍,想起有几句冬香的话尚未当面再核,便留下一张空页,写明下回去问。

      他不把空白当作自己没用的证据。空着,才知道还有什么要做。箱子合上时,锁轻轻响了一声。阿福在桌边终于落了笔,叫他过去看娘字写得对不对。季秀应声过去,将手从箱盖上收了回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0章 不能只凭这张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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