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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她也会笑 冬香见到沈 ...

  •   冬香见到沈成,先叫了一声成叔。

      叫完,她自己笑了。两人头发都已有白,站在济世堂门口,那一声却将旧时的院子叫了回来。沈成低头看她手上的伤,问怎么弄成这样。冬香说冬天浆糊冷,捂一捂便好,叫他别先皱眉。

      季秀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没来得及摆上的茶碗。他看着两人,没有插话。

      阿福替他们搬来长凳,又把灶边暖着的水提过去。今日前屋由展秉浦看诊,后院能静一阵。季秀将木箱抱出来,却没有立刻开,先把凳上的灰擦净,让冬香坐。

      “我想听我娘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成看向箱子,以为又要问药。季秀却摇头。

      “先说她平常什么样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出口,他的手松了些。那些难受的事仍在,谁也没忘。只是他忽然很想知道,一个人从出生到最后,难道就只有一张方子么。她爱吃什么,生气怎样,笑的时候有没有酒窝。他一直不知道。

      冬香想了一会儿,说阿桃不爱吃太甜的粥,糖多了便嫌腻,可糖糕要趁热吃,凉了又嫌硬。沈成笑道,她是嫌别人分得比自己大。

      冬香立刻道:“那是你故意逗她。你把两块叠着拿,她一眼看见了。”

      沈成笑得咳了一声,摆手说好好,是自己不好。季秀低头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讲娘,不是可怜,不是叹命苦,是她也会为了半块糖糕争两句。

      “她会骂人么?”季秀问。

      冬香看他:“会。骂得不凶,气上来话可快。有一回成叔把药包靠在湿墙边,她念了他半上午,自己又蹲下去一包包挪。”

      沈成说那回记住了,以后再不敢。季秀摸了摸膝上的手,想起自己那包待验的药,忽然觉得能与这个没见过的人挨近一点。

      他开了木箱。旧袄、荷包、褪了色的红纸,都用干净布分着包。那张有疑处的方子压在最下头,他没先拿。先拿的是红纸。

      纸上的几笔墨很淡,边角也脆。冬香双手接着,看了很久,眼眶渐渐红了。

      “她还留着这个。”

      季秀的手指紧了一下:“是什么?”

      冬香说,沈家那时并不富裕,逢年节剩一块红纸也要收。阿桃不会画正经花样,偏爱拿笔描桃枝。画不好,花瓣总挤在一处,自己却认得出,说名字里有桃,总要留一点桃。

      “后来她说,若有孩子,就给他留张小的,塞进衣裳里。愿他穿暖,愿他平安。不是值钱的东西。”

      季秀垂下眼。他从前总疑这纸里藏了什么,才有人追着他们不放。如今听见只愿穿暖,胸口反而难受得厉害。

     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鼻尖,没将纸拿来擦泪。

      “她给我的,就值钱。”他说。

      冬香点头,声音也轻了:“是。是我说错。”

      荷包里的干草碎得更多。季秀没倒到风里,只将白布铺好,慢慢展。沈成凑近看了一阵,摇头,说干成这样,又放这么些年,不能认准,别让自己胡猜误事。

      冬香却记得由来。阿桃小时候常将寻常药草夹在本子里,教她辨叶,后来习惯带一点在身边。香气淡了也不丢。她曾给冬香一包,说出门在外闻一闻,就当还在院里晒药。

      “她给孩子留的也是这个意思么?”季秀问。

      冬香停住,认真道:“这句她没对我说。我不能替她答。”

      季秀看着那些碎草,点了一下头。没说过就没说过。他已经得了许多,不必让别人替母亲多添一句漂亮话。

      前屋有人离开,展秉浦过来看了一眼,见他们还在说,便把门旁挡风的竹帘放低一点。季秀叫住他,说娘以前也会嫌药包放得不对。

      展秉浦望着他,答:“那你们能说到一处。”

      季秀笑了。这一笑,眼里的水便落下来。他擦了擦,没有躲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冬香拿自己的帕子递给他,他接了,说一会儿洗净还她。

      到了午间,四人在后院吃饭,展秉浦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才来。阿福做的菜稍咸,沈成吃得认真,说比自己常日吃得齐整。冬香把季秀碗里一片葱拨开,拨到半途才发觉不对,问他也不吃葱么。

      季秀摇头,指了指展秉浦:“他不吃。我都吃。”

      冬香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说阿桃也不爱挑,除非真难吃。季秀低头吃了那口菜,没有为了像娘,硬说自己也喜欢什么。他有自己的嘴,也有娘留下的眉眼,原来两样都能在。

      饭后,沈成把随身带的两页抄单拿出来。他只先找到这些,另一处还要去问。展秉浦拿了另纸记录来处,季秀也坐过去。这次他们只说纸上能看出的事,谁记的、什么时候抄、为何留。阿桃的笑声仿佛还在旁边,旧账却得一行一行慢慢读。

      冬香问他们是否真准备回云州。季秀说要去,但不是明日就走。先把该问的人问过,把这些纸收清楚。他看着冬香的手,问她想不想回去看看。

      冬香没有当即答。她说要想一想,还要把手上接的盒子做完。季秀便说好,不催。

      送两人出门后,他把红纸重新包起来。展秉浦站在桌边,看见他另拿一张纸,写了几行。爱趁热吃糖糕。说话急。会画不好看的桃花。认药认真。

      “这也记?”展秉浦问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怕忘。”

      他把纸放在木箱最上面,没有压在方子底下。娘不再只是藏在衣缝里的一点碎纸。她会生气,会笑,会把药包从湿墙边挪开,也会盼自己穿暖。

      季秀合上箱盖,回头对展秉浦说:“明日买块糖糕吧。热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答好。

      他又说:“我也吃。”

      第二日买回糖糕,季秀没有把整盘供着不动。他先掰一块给冬香送去,剩下的放在饭桌上。阿福夹了一块,嫌烫,倒着气还不肯吐。季秀笑他,自己也小口尝。糖糕粘牙,吃急了说不清话,他便等咽下去再问展秉浦好不好。

      展秉浦说甜。季秀把茶往他那边挪,说甜就慢点吃。说完,他自己愣了愣。许多照顾人的话,并不需从谁的前世拿来。他在这一日的热气里,也能学会,也能说给眼前的人听。

      吃完那块,他没有再添。不是舍不得,只是饱了。他把剩下的盖好,打算晚间给阿福留着。木箱里那张新纸安静地躺着,桌边却有他们三人的碗声。

      这回,没人替谁把甜独自尝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她也会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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