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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克主家 天快亮时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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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,季秀退了烧。
展秉浦试他的额头,又摸他的颈窝,温度已经下来了。呼吸也稳了不少,不像夜里那样又浅又急,像随时要断。他把季秀放回干草铺上,盖好衣裳,又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枝,免得火灭了。
做完这些,他靠着歪脖子树坐下,两条腿伸得笔直。他这一整夜都没合眼。眼皮沉得厉害,可他不敢睡。他怕自己一闭眼,再睁开时,季秀就凉了。他前世的画面还死死地刻在脑子里:一个纸杯从他手里摔下去,粉色的液体洒了一地。他这次不能摔。不能再摔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几道被灌木刮出的细口子,渗着血。他不去管。手心里有被季秀抓出来的印子。那是在寒战最厉害的时候,季秀忽然死死攥住他的手指,攥得指节发白,好像要从他的手里借一点活气。展秉浦由他攥着。他甚至还希望他再攥紧些。紧到他疼,紧到他能确定,这个少年还活着。
天亮后,季秀醒了一瞬。
他睁开了一条缝,眼睛又红又肿,像被人用盐擦过。他看见展秉浦蹲在火边,正在往碗里倒水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字。
“甜……”
展秉浦的手一抖。碗从他手里滑下去,摔在地上,碎成三片。碗底还没倒完的温水泼了一地,把几根散落的柴灰浇出一股青烟。他蹲在原地,低着头,没有去捡。季秀说的是“甜”。和前世在病房里说的那个字,一模一样。
展秉浦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他看见季秀又昏睡了过去。刚才那声“甜”,像从梦里漏出来的一口气,轻得几乎不存在。可展秉浦知道,他听见了。听得清清楚楚。那是草莓味。是季秀在病床上捧着的那个粉红色纸杯。是他在最后一天,没来得及喝到的那口甜。
展秉浦把碎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,扔到火堆边。他的手很稳。可他的心在抖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展秉浦了。他是一根从另一世伸过来的线,线的这头,系着一个叫季秀的少年。他得把他拉回来。从这千年前的风里,从这荒山野岭的黄土里,从这具烧得快要散了架的身体里,把他拉回来。
季府的人,是第二天中午来的。
这次来的不是刀疤脸,是周管事。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衣的妇人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抬着一副薄棺。季秀那时已经醒了一会儿,正靠在展秉浦腿上喝水。他听见人声,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一只听见弓弦响的小兽。他抬起眼,看见周管事,又看见那副棺,刚刚有了一点血色的脸,又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
“他们……又要把我带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不是问句。是肯定句。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把季秀的头轻轻放下,站起来,挡在季秀前面。他比周管事高出大半个头。周管事仰起脸看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无奈,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展先生,”周管事说,“嫡母说了,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和季府再无瓜葛。他是死是活,季府都不再过问。这副棺,是给你们预备的。若他撑不过去,也总得有个装殓。”她说着,抬手让家丁把薄棺放在地上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嫡母的恩典。”
展秉浦看着那副棺。木料很薄,板子上还有新鲜的刨花。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,却冷得厉害。
“我不要恩典。”他说。他走过去,把季秀从地上扶起来,让他靠着自己站住。季秀站不稳,两条腿在抖,可他没有往下倒。他咬着嘴唇,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展秉浦那只扶着他不放的手上。
“他死不了。”展秉浦说。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副棺,抬回去。告诉你们嫡母,他的人,我接了。从今以后,他归我管。”
周管事身后那两个家丁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看向周管事。周管事没动。她看着展秉浦,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。看了很久,她叹了口气,说:“展先生,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“何苦?”展秉浦低头看了季秀一眼。季秀正仰起脸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全是惊惶。展秉浦说:“我上辈子欠他的。”
周管事听不懂。季秀也听不懂。可展秉浦没有解释。他扶着季秀,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。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就像这一走,就是要把人从黄泉路上,一步一步拉回阳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