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8、少了两包药的钱 那笔药钱, ...
-
那笔药钱,季秀一直没划掉。
茯苓,白芍。来人没留姓名。账本上空着一格,他用一小片纸夹了。每次翻到那里,便想起那件灰蓝袄,想起一个人看见自己后,忽然变了的脸。
药王庙的事过去几日,他把纸重新取出来,去找冬香。
冬香正在糊盒子。窗下摆着一排,浆糊的气味淡淡的。她见季秀进门,忙把手擦在围裙上,问吃了没有。季秀说吃过了,把带来的馒头放在干净地方,又把那人的形貌说了一遍。
冬香听到灰蓝袄没作声,听到那人叫阿桃时,手指才停住。
“左耳后,可有一颗黑痣?”
季秀摇头:“没看见。他走得快。”
“那就不能定。”冬香低声说。
她想起沈家旧时有个帮工,年纪比自己大些,大家叫阿成。后来沈家散了,几个人各谋生路,她听说他去了京城西边替人看货,却没再见。至于柳条坊茶摊所说死了的灰蓝袄男人,她也认不准是谁。
季秀心里急,仍把这两个不确定都记住。他没有立刻把阿成两个字填进账本。
展秉浦陪他又去柳条坊。这回没站在茶摊上四处问阿桃,也没把旧方拿给陌生人看。他们先问上次那个来买药的男人,描了脸形、走路样子、常穿的袄。茶摊老头想了半天,说坊里原先确有两个总穿灰蓝的,死的是替人染布的,不是看货的那个。
季秀的手一下攥紧。
展秉浦没催老头,只问看货的如今在哪里。老头指了指巷底,说不常来,偶尔清早买茶,不能说定哪一天。
两人留下济世堂的地址,说若见了,告诉他上回两包药还有话要问。季秀原本想说药钱不用还,想了想,没有说。他不想让这句便宜,把人吓得更远。
他们又找了两次。一次没遇到,一次遇到个背影相近的人,转过脸却不是。季秀道了歉,回家在账边添了日期。第三次是阿福去送常用药材,茶摊老头喊住他,说前日替他带过话,那人听完什么也没说,只将茶喝了。
季秀听后,坐了很久。他想,或许那人不愿来。他不愿来,自己也不能从灰蓝袄里硬扯出一个母亲的旧人。
第六日近午,门口有人放下一小串钱。
阿福刚在后院劈柴,季秀听见柜台响,抬头,看见那个人。他的袄洗过,袖口仍磨白。人站在门里,半边身子向外,像随时还会走。
季秀没喊。他先站起来,把挡在门边的矮凳移开。
男人道:“上回的药钱。”
季秀翻账,照数收了,余下推回去:“多了。”
男人盯着那几枚钱,没有拿。展秉浦从里间出来,没堵门,只在柜后站住。季秀问要不要坐。男人摇头,过了一会儿,又说,坐也行。
坐下时,他左耳后露出一颗痣。
季秀心跳得厉害,却没有立刻扑过去问。他给人倒水,水放在桌上,自己坐在对面。
“我娘叫沈阿桃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,是叫她么?”
男人低着头。过了许久,才答:“是。”
那一声很哑。季秀喉咙紧了紧,先把放在膝上的手摊开,才问他叫什么。
“沈成。不是你娘近亲,祖辈同村,后来一直替沈家药铺做事。”
他说阿桃小时候管他叫成叔,跑得快,总嫌他搬药慢。说到这里,他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
季秀听见一个小时候的娘,忽然不知该问哪句。他原本备好许多关于药和死的话,这时候都堵在舌根上。
展秉浦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他们留出不被打断的地方。
沈成先解释了自己为何跑。他从前替沈家抄过进药单,后来季府来问旧账,有人挨过打,有人再也不敢提。他离开云州时便发誓,只管如今的饭,不碰旧事。可他在济世堂看见季秀,那眉眼像得太真,他一时失口,连钱都忘了付。
“你知道我会死在那个坑里么?”季秀忽然问。
沈成抬头,满脸茫然。
季秀便明白,他不知道。他又低下头,慢慢说:“我没有怪你。我只是想问清。”
沈成握着水碗,手指粗裂。他说这些年自己听过许多乱话,未必都真,所以不敢乱答。他认识阿桃,见过她出嫁后送来的信,也抄过药铺几次进货的单子。她在季府里到底怎样,他不在跟前。
季秀点头。每个他说不知道的地方,他都听着。不是人人都藏了一整段真相,等他一问便能倒出来。
沈成临走时,提到那些抄单还留了几页。纸旧,搬过几回地方,不知道是否还齐。他可以回去找,但要几天,也要先把现在替人看的货交代好。
展秉浦问他可愿让冬香来认一认。沈成猛地抬头:“香儿还活着?”
季秀说在。说完,这个字使他鼻子发酸。原来活着也是能送给别人听的一句好话。
沈成坐回去,又问了冬香的近况。季秀一件件说,不把她的穷当作催人帮忙的理由,只说她如今糊盒子,手上有冻疮,天气暖了正渐渐好。沈成听完,揉了揉眼,答应过两日一道见。
人走后,阿福才从后门进来。他其实早停了劈柴,只怕贸然进来又把人吓走。季秀把那笔钱记平,在空格里写上沈成。
写完,他摸了摸纸。
展秉浦问:“还好么?”
季秀说:“不知道。心里乱。”
“那先吃饭。”
季秀点头,合上账。乱归乱,这回他没拿冷水一遍遍洗手,也没把自己关到院角去。他把那张新添姓名的纸放好,去灶间拿了三只碗。
他端碗回去时,展秉浦正将沈成留下的去处抄在另纸。季秀看了一眼,说不必让人日日去催。那个人要交货,冬香也要做活,他们不能只因自己急,就让旁人的饭都停下来。
展秉浦把笔放下,问他愿不愿约一个明确的日子。季秀想了想,选了两日后的午间。那时前屋较静,冬香可以带着未做完的盒子来,沈成若找不到抄单,空手来也行。
阿福在旁听着,说自己明早顺路把话送去。季秀又补了一句,别在茶摊上大声叫阿桃,直接将人带到僻静处讲。阿福点头,认真收好纸。季秀坐下来拿筷子,才发现自己掌心的汗已经干了。
娘的旧人找到了一个。下一句话,可以慢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