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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先把人安顿好 被扶进来的 ...

  •   被扶进来的是个抬木料的汉子。

      他左脚不敢落地,右手掌蹭破一大片。同行的人急得说不清,只指着庙外那条下坡,说车绳松了,木头滑下来,他躲时又摔了一跤。汉子额上全是冷汗,一进门便问要不要锯腿。

      季秀听得心口一紧。展秉浦已走过去,让人先别挪那条腿,腾出长凳。百草堂的大夫也起了身,把自己的椅子搬开,让出能躺人的地方。

      屋里刚才还在论方,转眼便乱了。有人找清水,有人喊伙计取布。季秀抱起桌上的病案,先放到干处,再去开窗。他没把窗全推开,只让屋里的气散些,免得风直吹伤者。

      “头撞了没有?”展秉浦问。

      汉子摇头,旁人却说不清。展秉浦便再问人是否昏过、哪里还疼。百草堂大夫蹲在脚边,看了肿起的位置,抬头与他对了一眼。

      “这处先别乱扳。”

      展秉浦点头:“先固定,再看怎么送。”

      有人在后头小声说,难得今日诸位都在,正好看看展先生的手法。季秀听见,手里的布顿住了。他还没回头,王院判已让那人退开。

      “让路。”王院判说。

      展秉浦没有接比手法的话。他蹲着与伤者说话,问姓名,家住哪里,家里谁能来。汉子咬牙答了,又抓着凳沿说自己明日还得做工。季秀见他指节都攥白了,把卷好的干布放在他手边,低声说疼得厉害就告诉大夫,不必咬着。

      汉子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说我这脚能不能要?”

      季秀没答能,也没答不能。他转向展秉浦,把话原样说给他听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现在先护住。后面还要看肿势和变化,不凭这一下许你。”

      汉子听到不许,脸更白。百草堂大夫却接道:“没有谁现在说一句必好,就能少疼一分。你先把身子放平,我们都在这里。”

      这句话让汉子的手慢慢松了。

      几位大夫分了事。展秉浦看全身情况,小陈清理手上的擦伤,百草堂大夫取夹板和布带。王院判留意伤者神色,又让人请一辆能平躺的车。无人再挤在一处争着摸脉。季秀照吩咐递东西,记下何时受伤、何时送来。写到名字时,他又问了一遍,免得把同音字记错。

      汉子姓何,自己不会写。季秀把字指给他看,何姓汉子看不懂,却应了一声。那一声不再像先前那么急。

      处置完,车迟迟没来。同行的工友要将他背走,展秉浦拦住,百草堂大夫也说再等等。他们找来木板,商量好如何平稳抬上去。季秀跟着出去,才发现车夫嫌车里会沾血,不肯近庙门。

      他没有立即与人吵。他回屋拿了干净旧席和铺布,又请车夫看,说明哪里会铺好、何人一起照应。车夫仍皱眉,说今日还要拉货。孙会首这才过来,付了车钱,留人负责后续清理。事情定下,季秀才把那口气放出来。

      原来替病人找一辆车,也不是递一句救命就都能办妥。得有人肯出钱,有地方落脚,还得知道送到哪里。

      百草堂离得近,又有能留宿照护的后屋。展秉浦与那位大夫商量,将伤者送过去,晚间自己再去一趟。何姓汉子听见医馆名,先问钱。孙会首要说不必问,展秉浦却让他说完。

      “他要知道。”展秉浦道。

      百草堂大夫便把眼前要用的东西、能缓收的费用说清,没一口全免,也没让伤者在疼得发昏时先按一大串欠债。工友能先垫一部分,余下等家人来再商量。季秀把这些写在另一张纸,没混进病案。

      车走后,屋里到处是挪过的凳子。茶早凉了,论症也没再继续。几位大夫洗手,彼此说起方才哪里还应留意。百草堂大夫对展秉浦的某个判断仍不全同意,展秉浦便让他晚间一起复看,看看变化再说。

      季秀收纸时,那人过来,递给他漏在窗台上的一页。

      “这字是你的吧?”

      季秀认出自己的记号,忙道谢。那人看了看他的手,说刚才找车找得不错,又问他在展先生这里学了多久。季秀答学得不久,许多事还不会。

      “不会的慢慢学。别只学争一句话。”那人道。

      季秀点头,没觉着受了训。他把纸叠好,觉得今日这几句,都能带回去记。

      王院判临走,说愿看他们那几份补记,也拿太医院能供讨论的案卷交换。展秉浦问其中若有不清楚的,是否还能来问。王院判看他一眼,说问也不见得都有答案。

      展秉浦道:“有记录就好。”

      没有人提封赏。也没有人替谁许官职。庙门口的风吹得帖子翻了半页,季秀把它压进册子。来时他怕被赶出门,回去时怀里抱着更多纸,反倒没那么沉。

      晚间,他们又去了百草堂。伤者家人已到,是个抱着包袱的妇人,坐在床边给丈夫擦脸。人仍疼,但精神比午后清楚。展秉浦看过情况,与坐堂大夫交代后半夜需要留心的事。季秀没有凑上前卖弄,只在旁边补上家人住处,问清明日由谁来探。

      回家途中,他终于开口:“今天没分出谁赢。”

      展秉浦看他。

      季秀想了一会儿,自己接着说:“那个人今晚有地方躺,倒是真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点头:“先顾这个。”

      季秀抱紧怀里的册子。夜风从街口吹来,他鼻尖有些凉。走到卖饼的摊子前,展秉浦停下买了两张。季秀接过一张,又想起阿福,便掏自己带的钱添一张。

      热饼隔着纸,烫得手指暖起来。他咬一口,含含糊糊说,明日那位何大哥的名字,还得补进新册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记。”

      季秀便应了一声。

      到家后,阿福先接饼,再帮他提药箱。他见两人回来得迟,原本有一肚子话想问,听说是送伤者,便先把热水端来。季秀洗净手,把沾污的外布另放,和干净药巾分开。展秉浦在旁核对晚间的记录,发现伤者工友没留下姓名,便添了明日需问的记号。

      阿福听完,说自己明早买菜经过百草堂,可以带句话。季秀将问话写在小纸上,又念给他听。阿福嫌他念两遍像教小孩,嘴上嫌着,仍认真复述了一遍。季秀这才将纸交过去。他们把送饼的油纸收起,桌子重新擦干净,论症用的帖子被压在底下。最上头留着明早那位伤者要问的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7章 先把人安顿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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