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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没有十成 药王庙前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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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王庙前的石阶很宽,季秀却走得小心。
昨夜落过雨,石缝里湿。他抱着册子,先替展秉浦看脚下,再想起自己才是那个两只手不得空的人。展秉浦在阶上等他,没接册,只把手虚虚放在他肘边。季秀踩上最后一级,才松了口气。
庙侧借出一间屋子。桌椅不齐,靠窗几张是新搬来的,腿下还垫着纸。百草堂的大夫坐在东边,孙会首在上首招呼。王院判与陆医官来得比他们早,小陈在旁边留了两个位置。
季秀坐下,把册子平码在桌角。没人让他出去,他便没有自己站到门外去。
先说的是诊脉,后来才有人提展秉浦从云州带来的数。问话的人把茶杯放下,笑了笑:“八十三人,活七十五。这样的本事,我们今日倒要听仔细。”
季秀捏住膝上的木片。那人话不重,可他听出一点刺。
展秉浦没有顺着那句本事往下说。他先把八十三人初来时的情形分开,再说哪些曾在别处服药,哪些病势重。七十五人生还,八人亡故,与原册相合。他又摆出另一本初诊册,里面是只来过一回、未能访得后续的人,并未计入那八十三例。纸一张一张摊开,桌上的空处很快不够。
“活七十五,是这册里记下的结果。”他说,“不是往后收十个,都能保九个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问:“你自己把话收回去?”
“把没说清的补全。”
陆医官把册子拉近。前次他质疑过混组,如今见展秉浦真分开,便从头问,不再沿着那句近九成打转。他问得细,甚至问到一页里为什么两次诊日隔得长。展秉浦翻到后页,答那位病人家远,后来是让人带话,自己并没见到。
“那么中间的变化,你不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季秀听着这个是,手慢慢松开。他见过展秉浦在人前不退让,也见过他护自己,没想到承认不知道,可以同样站得住。
百草堂那位大夫接过另列的初诊册,指着最后几张道:“来过一回便不再来的呢?你说未访得。他若后来死了,你自然不知。此处如何算?”
季秀心里一沉。这一条他们整理时也说过,可被人当面指出来,仍像衣缝被挑开了。
展秉浦把那几页抽出来:“一直单列。不能算治好。所以那八十三例的数,不能当成所有来诊之人的结果。”
“你先前没有说。”
“今天说清。”
王院判原本一直没作声,此时让人拿来一张大纸,将八十三例的已知结果与另册未访得的记录分别写开。他写完,又看展秉浦:“数与它能说明什么,都照这样交代,还肯用招牌担保?”
展秉浦道:“招牌能担的是没有改纸,不是病人必活。”
季秀抬起眼。这话说得很轻,落在满屋人的面前,却有分量。不是因谁给了名帖,也不是因谁坐在哪里。是纸上的那些人,终于没有为了一个好听的数被挤到旁边。
接下来问药。有人从册边看见药材退换的记号,以为是展秉浦写的,便问那一日为什么换货。季秀伸手取出自己的薄本,先看展秉浦。展秉浦让了半寸,露出他面前的位置。
季秀站起来。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响,他脸热了一下,还是说了下去。
“这包是我先看的。外纸干,底下潮,里面有结块。没有进柜。”
他把日期念清楚,说后来拿什么记录核了退换,又说明自己只会这几样,细碎难认的另搁。声音起初低,后面渐稳。有人问湿一点为何就退,他没有逞能讲一串药理,只说保存情形不对,拿不准,不敢给病人用。
问话的大夫看了他一眼,又看记录底下的名字。
“你叫季秀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是你记的?”
“我记,先生复看。写错的划掉留着,没重换页。”
那人将纸翻过来,看见背面旧墨,点了一下头,没夸,也没再笑。季秀坐回去,后背已出汗。展秉浦把温茶推到他手边。他端起杯子,发现手没有抖得那么厉害。
论到午后,屋里渐渐热了。原先等着听新奇方子的人有些坐不住,问既然如此,到底有什么别人没有的高明处。展秉浦没有拿出秘方,只把同一位病人前后几次变化放在一处,讲自己何时改了判断,何时没有继续原来的药。
百草堂大夫在其中一处不赞同。他说若是自己,会早一日换法。展秉浦问缘由,两人对着病案说了许久。谁也没立刻服谁。季秀夹在中间听,有几句只听懂半截,便把字记下来。
王院判末了敲了敲桌,问能不能把那一例抄一份,回去让人再议。展秉浦答可以,但患者姓名住处另遮,病情保留。他们谈定哪些可抄,哪些疑处等追访之后再补,便不再把这一例硬争出胜负。
季秀忽然觉得,这一趟与他想的不一样。没有谁一站起来,便把满屋人说得哑口无言。反倒越问,空白越多。可那些空白有了地方,可以落笔,可以去找,不必用好听的话盖过去。
散开喝茶时,季秀去门口透气。石阶晒干了一半,有小孩在庙前追纸片。他站了一会儿,展秉浦也出来了。
“累么?”
“有一点。”季秀老实说。
展秉浦让他坐石凳。他坐下,把木片从袖里拿出来。这一路一直握着,边角硌出浅红的印。展秉浦见了,拿过去看。
季秀说:“我今天没有拿它跟人吵。”
展秉浦笑了:“它也吵不赢。”
“可你答不知道的时候,我差点想替你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季秀想了想,摇头。他原本只是想让人知道公子有多好。现在觉得,坐在那儿把病案摆出来,已经是在说了。
他接过木片,重新放回袖里,端端正正道:“下次还让我记吧。那些没访到的人,我也记。”
展秉浦说好。季秀又翻出自己才写的问目,说其中两句没听明白。他原以为是自己认字少,后来听旁边两位大夫也在争,才觉出不是一个字的问题。
展秉浦就着他膝上的纸,把两人所指分别写清,告诉他同一个病名,所见情形未必完全相同。季秀认真听完,自己换了几个字,又念一遍。展秉浦点头,他才将纸折起。远处有人叫他们进去,他没慌着把纸塞乱,先压平了角。方才在屋里未敢问的话,这会儿总算落到了明白处。
两人正要回屋,庙外忽然有人急急喊大夫。那声音越过石阶,撞进满院的茶香里。季秀立刻把杯子放下,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