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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门槛里的名字 小陈太医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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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陈太医来得早,季秀还没把药柜擦完。
他抱着两册书,门一开便往里走,肩头蹭下半片墙灰。季秀给他拂了拂,问怎么不从前门来。小陈愣了下,说走惯了。
季秀说:“前门开着。”
他点点头,自己笑了。那笑有些不好意思。季秀没追问,领他到桌边,给他搬凳子。这几日病案摊得多,能坐的地方反倒少了。
小陈把书放好,说王院判知道要论症,让他先来看看那八十三例的记录。他说到这里,怕展秉浦误会,又补道,不是来挑刺,只是有些分法,要提前弄明白。
展秉浦把册子递过去:“挑也可以。有错就改。”
小陈不再客气,翻开便问。什么时节收治,所谓伤寒当时据什么定,病重病轻如何分,先前看过别的医生的又怎么记。季秀在旁边听,越听越觉得,原来同是两个字,每个人嘴里也未必全然一样。
展秉浦没有一句话堵回去。他把初诊所见和后来变化分别指给小陈看。有几例原本只记了主要症状,旁的确实漏了。小陈用一张另纸记下,没擅自在原册上添。
季秀悄悄松了口气。原来认真问不一定就是要为难。可问得认真,也确实让人出汗。
说到药材,小陈忽然停下来。他指着册边一个小圈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季秀答:“那日送来的药有一包受潮,没进柜。我记在这里,怕后来算不清。”
小陈转头看他:“谁验的?”
“我先看见。先生复看了。”
“另有记录吗?”
季秀迟疑一下,去取自己的薄本。那本子前头是药费,后头夹了几页新纸,写进药的日期、何家送、哪包退回、哪包暂搁。他觉得这些很琐碎,不值得拿到桌面上,递过去时手还压着书角。
小陈看得仔细,看到退回那包,又问它原本作什么用,替换后病人拿到的是不是同一日的药。季秀照着记录说,没记的便说没有记,不能凭脑子补。
展秉浦听完,把两册放在一处。
“这几页也带去。”
季秀怔了:“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字不好看。”
小陈低头看自己的笔记,笑道:“我的也没好到哪里。”
季秀便不好再推。他坐下来,把被水沾模糊的一处另抄清楚,旧页留下。抄到末尾,他只写“济世堂”,便搁了笔。
展秉浦把纸推回来: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谁记的。”
季秀看他,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两下。他知道自己会写名字。写过很多遍。可写在要给旁人看的药册上,和写在地上,终究不同。
小陈在一旁道:“先验的人,复看的人,都留。以后有疑处才好问。”
这句话让季秀安稳了一点。不是为了夸他,也不是替他争脸。是这件事确实经了他的手。他该站在这里。
他握好笔,写下季秀两个字。下头留空,展秉浦添了复核日期和自己的名。两行字并在一处,季秀的稍歪,展秉浦的直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轻轻吹干。
午后王院判也让人递来几条问目,其中一条是有几例病人年老,并非同类,怎能一同算作近九成。季秀读到这里,有点不快,觉得明明说过,怎么还要再问。
展秉浦让他把那几页分开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季秀抬头。
展秉浦把纸铺在桌上,没有算复杂的数,只让季秀把人按初来时的情况分几列。阿福也搬凳子来,认得的名字便念,不认得的等季秀说。分完了,季秀看见原本一个数,底下竟有许多不同。老人、孩子、病了很久才来的、刚发热就来的,都挤在那一句里。
“那你前次说错了?”他问得很轻。
“数没错。说得不够。”
展秉浦在原来的说明后头添了一张纸。季秀看他写“不能据此许诺每十人必活九人”,慢慢懂了。旁人拿这句话去,可能就不再是那八十三个人了。会有别的人,把性命放在这句话上。
小陈看了,郑重收好问目的答复,说会把这些一并带回。
太阳偏西,季秀跟他去门口。小陈迈过门槛前,又回头问:“明日你坐哪里?”
季秀说在后头,取药册方便。
“取册的也要听。”小陈说,“有人问到你验的药,你自己答。我替你答不清。”
季秀点头,等人走远才把手伸出袖子。掌心有汗。他回屋去翻自己写的那一页,逐条重新看,越看越觉得哪里都能被问到。
展秉浦在他身边坐下,没说别怕,只把受潮药包当时留下的空纸拿来。
“你当日怎么做,明日就怎么讲。”
“我要是忘了?”
“看记录。”
“问到我不懂的呢?”
“不懂便问。谁让你什么都懂了?”
季秀听着这句,肩膀慢慢不那么紧。他伸手理好药纸,说自己还得把第一页重看一遍。展秉浦便坐在旁边,给灯剪了灯芯。
阿福拿饭过来,说你们再看,饭里的米也要认得这本册子了。季秀笑了,合上本子,先去洗手。走到门口,又回身把那页纸往里挪了一点,免得被风卷走。
纸上写着他的名字。
用不着藏,也用不着拿袖子盖。
饭后,季秀把新册和旧册并在药箱边,想了一会儿,又把原本打算换下的旧袄穿在身上。旧袄袖口窄,翻纸方便。他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影子理了领子,理到一半觉得自己像在准备什么大事,忍不住笑。
展秉浦从旁边经过,替他把后领翻正。
“明天一道去。”
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回,他说得很稳。
临睡之前,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。季秀把一包辨不清的碎药拿给展秉浦。他原本想等论症回来再问,怕明早太忙,又怕自己忘了。他把碎片摊在白纸上,说切碎以后,自己只能认一半。
展秉浦看过,问原样还在不在。季秀摇头。两人查了进药的日期,最后把药另放,等取到完整样子再核。药包上多了一道纸封,季秀写“待验”,放进空匣,远离日常抓药的柜子。
阿福从门口探头,问这不耽误用了么。季秀说宁可再买,也不能拿不准还交出去。他说完看向展秉浦,展秉浦点了下头。季秀便把纸封压实,又在自己的记录底下添了这一笔。他知道这不算能拿出去夸的本事,可这一包药留在匣里,他心里是踏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