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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那张旧帖子 年节过去, ...

  •   年节过去,阿福买的红纸还贴在门边。下半截被风吹裂了,他拿浆糊补过两回,后来嫌不好看,索性剪成整齐的边。又过了些日子,早晨扫院不再扫出薄冰,季秀才把薄荷盆挪到向阳处。土还是冷,不能急着翻,他每日只去看一眼。

      春寒还没退干净,百草堂的人又来了。

      来的仍是从前送帖的伙计。这回他没有站在门口端架子,进门先问了声好,再把帖子递上,说前一回主办的先生家中有丧事,论症因此停了,匆忙间只让人传过一句,如今重新定日,特来补一张。

      季秀听见药王庙三个字,想起了那块木片。

      不退。稳。

      那时候他把这两个字攥在手里,觉得只要握紧,公子就不会被人欺负。后来开铺、寻娘的旧事,一件接一件,帖子压在案底,他竟也忘了拿出来。

      伙计走后,季秀蹲在柜前翻纸。展秉浦见他急,叫他先把最上头一叠放平。

      “越急越乱。”

      季秀便慢下来。药纸、租屋的凭据、补入行会药册的抄本,一样一样分开放。旧帖子找到了,边角已软。上头“五日后”三个字还清楚。他把新帖放在旁边,看了日期,问展秉浦去不去。

      “去。”

      “还是讲伤寒?”

      “先看他们问什么。我们的病案带齐。”

      季秀应下。他把云州带来的旧册翻出来,又拿出京城这几个月的薄册。纸张新旧不一,有些沾着水印,摊开后凹凸不平。展秉浦坐在旁边核对姓名,他依次标页。核到第六本,季秀忽然发现,里面有几张纸只写了半页。

      “这几张是不是另放?”他问。

      展秉浦接过来,没立即答。

      季秀看见纸上写着一位老人的名字。下面有到诊的日子,病状,用过的药,后来几行添笔颜色浅些。最后一行短得很。他看懂了,却盯了很久。

      那个人没留下。

      季秀抬头。展秉浦仍看着那页纸,手指压在纸边,没有遮住。

      “也带。”他说。

      季秀原本不是想藏。他只是觉得,这样的纸拿到许多大夫面前,人家会不会用来刁难。可话还没出口,他便想起太医院那回。活了多少,死了多少。公子一个也没说少。

      他把纸放回去,放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
      “可是有些人,只挑这个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

      他把另外一页推过来,上面是后来补记的情形。那位老人送来前已拖了许久,可写到这里,并不能把后头所有事都抹去。有一回夜间病情变化,他不在,来请的人也没说清;等再见时,已经比前一天差得多。这一节,他后来重新记了。

      季秀看得胸口发紧。

      “你当时不是知道他会这样。”

      “所以要记。”

      展秉浦声音平,停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下次有人来喊,得多问几句。不能只听见一句又咳了。”

      季秀拿笔写下。写完,他看着那行字,觉得它不像漂亮的道理,倒像门口的一道坎。有人在这里摔过,后来的人看见了,至少能慢一点。

      午后,张嫂来还那日借走的布巾。她丈夫已经能走动,但展秉浦仍让过两日再来。张嫂想省一趟,说不疼了就不必吧。季秀正替她把布巾收起,忍不住问这两日吃睡如何,原先别的不舒服可还在。问到一半,他停下来,看展秉浦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继续问。”

      季秀便接着问,问完又把张嫂含糊的一句话说清楚,记在纸上。张嫂见他们认真,也不敢含混应好,只说哪天能陪丈夫来,哪天要赶早市。展秉浦给她换了个能来的时辰。

      她走后,季秀翻到那页病案,添了后续。他问:“这样才算看完?”

      “还不算。人以后怎么样,还得知道。”

      季秀望着那几本册子,忽然觉得它们沉了。以前他只管纸上有字、字不要错,如今才知道,一页纸后头还有没走完的日子。

      晚上阿福帮着穿册。棉线太粗,旧纸一扯便裂。季秀赶紧按住,让他别硬拉。两人换了根细的,拿纸条补住破处,慢慢重新穿。阿福穿得烦,问论症要带这么多,不怕人家看困么。

      “困了给他倒茶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阿福笑:“你如今还挺厉害。”

      季秀没接这句。他把纸页拍齐,才说:“不能少带。少了一页,要是正好少了人呢。”

      阿福手上的动作慢了。他看了看那些姓名,不再嫌麻烦,去取另一截线。灯下三个影子伏在桌边,针穿过纸孔时,发出很轻的擦声。

      理完那八十三例,他们又取过另一本初诊册。里面还有几笔找不到去处,原先并没算进那八十三人。一个病人搬了家,一个留的巷名有两个同名地方,还有一个只是路过,没再来。季秀问这些算不算好了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展秉浦说。

      “那怎么写?”

      “就写不知道。”

      季秀的笔停了半晌。他从前最怕说这三个字。府里问话,不知道也要挨骂,后来学药,不知道便怕显得笨。可展秉浦把它们放在纸上,并不觉得丢人。

      他写了“未访得”。写完念给展秉浦听。展秉浦点头,另在旁边记了下一次可以找的人。

      到了该睡的时辰,阿福先去洗了脸。季秀收新帖,摸到柜底那块木片,把它取出来。木片被手掌磨得温润,背面的“稳”字浅了一些。他用袖子擦净,放到病案最上头。

      展秉浦看见,问还要带这个。

      “带。”季秀说,“你写的。”

      “字认熟了,还看?”

      季秀抿嘴:“认熟了也会忘。遇见事就忘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笑他。他伸手把木片翻过来,让那个“稳”字向上,压住窗缝漏风吹起的纸角。

      季秀看着,心里那点要去与人争一争的急,慢慢落了下去。他还是希望公子好,希望别人不轻看他。可如今也有另一件事要做。

      把那些人的名字带去。好的,不好的,都带去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他又把册子打开。昨夜托阿福打听的卖炭老王有了回话。老王搬到女儿家了,咳嗽少些,做重活仍喘。季秀把这几句话照实记下,又写明是邻人带话,并非亲眼所见。他原想在页角画个圈,表示此人好了,笔落下去前却停住。展秉浦正好走过来,看见那半截墨,问他想什么。

      “我想,还是得见着人。”季秀说。

      展秉浦给他留了老王女儿家的地址。季秀把它夹在原页,吃过早饭便去请阿福认一认路。那一个没画完的圈,他没有补。纸上只留一道细细的墨弯,旁边是一行新的待访记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4章 那张旧帖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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