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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一条新带子 季秀拆旧带 ...

  •   季秀拆旧带子时,展秉浦正在磨墨。

      那根松线实在长了。剪掉怕散,留着又挂袖子。季秀拿小剪子一点一点挑,挑出半截打错的结,才记起这是自己头一回缝的时候,怕不结实,硬加上去的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个结,没忍住笑。

      展秉浦抬头:“笑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笑我那时候手笨。”

      “现在不笨了?”

      季秀把针拈起来,给他看新缝的一小段。针脚虽不齐,已不再歪成乱草。他说:“总比从前好。”

      展秉浦点头。季秀高兴起来,坐得更直。他原本想把旧的全拆了,换成新布,拆到那个“展”字又舍不得。线磨得发白,边上沾过药墨,有一处怎么洗也洗不净。

      “这个还留么?”他问。

      展秉浦伸出手。季秀以为他要看,便放进他掌心。谁知展秉浦收起来,放进装常用小物的木匣里。

      “留着。”

      季秀低下头,继续缝新的。他缝着缝着,忽然想起要问一件事,针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你今天是不是要出去?”

      “午后。去东街。”

      “多久?”

      展秉浦想了想:“顺利的话,日落前。”

      季秀把线从布里拉出来。以前问到这里,他便不敢再问。再问,像管得多了。可他记得那天清早的姜汤,也记得自己说过,等了一夜睡不着。

      他把布放下:“要是不顺利呢?”

      展秉浦停了磨墨的手。

      季秀没缩回去。他看着桌上的墨,说:“我知道病人有急事。你不能丢下他回来。可是你留句话,叫个人带也行。我就知道饭该不该等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耳尖有些热。不是后悔。是从前没有这样把自己的事,端端正正摆在别人面前过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“别只好。你真得记着。”

      “记着。”

      展秉浦拿过一张废纸,在背面写了东街那户人家的姓氏和门口记号。他说若临时转去别家,也会留信;实在无人可带,就托药铺的人顺路。季秀看着那张纸,逐字念了一遍,把不认识的字问清楚。他没有把纸攥进袖子,只摆在药柜后,阿福也看得见的地方。

      阿福过来瞧,指着最后一行说:“这家我知道。门口两只石头狮子,一只耳朵缺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是这家。”

      阿福点头,说正好午后去那边买灯油,能走一段。季秀便把药箱里的东西又理了一遍。白布、笔纸、干净的布巾。他数完,问展秉浦还缺不缺什么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缺条新带子。”

      季秀立刻回桌边。他明知道这话有意逗他,还是快了些。最后几针缝完,他扯住线要用牙咬,想起展秉浦在旁边,又改拿剪子。剪口清脆地响了一下。新的带子铺在掌心,窄窄的,素灰布,里头只衬了柔软的一层。

      “这回别勒。”他说,“你写字时手得能动。”

      展秉浦伸出手。季秀慢慢替他系好,留出松紧,又让他弯了几下手腕。展秉浦照做。他才满意,抿嘴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看么?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“我还没绣字。”

      “认得出来。”

      季秀把他的袖子放下来。这动作做完,他的手还在袖口停了停。他以前总要抓着这截布,才敢往前走。现在松开,知道人是出诊去了,也知道自己有话可以问。

      午后展秉浦和阿福一前一后出门。季秀送到门槛,没一路跟出去。他把晾药的筛子移到日头底下,回屋把上午没记完的两笔账补齐。写到一半,窗外有小孩追着陀螺跑,他听了会儿,便又低头写。

      不是完全不想。想是想的。只是没必要把一下午都拿来望门。

      未到日落,阿福回来了。灯油买了,另带一小包炒豆。他把药铺伙计的话转给季秀:东街那位老人需要再看一阵,展秉浦会晚些回来,让他们先吃。

      季秀问那伙计有没有说旁的。阿福摇头。季秀点点头,把碗拿出来。

      阿福见他真盛饭,反倒意外:“你不等?”

      “他叫先吃。”季秀说,“我留一份。饿着等,他回来又要问。”

      阿福咬着豆子笑,说这倒对。季秀把展秉浦那份菜拨在小碗里,放到灶上温着,又添了半瓢水,怕锅烧干。两个人坐下吃饭。阿福说起买油时遇见的事,一盏灯罩太薄,掌柜说透亮,他说风一吹就能给人照出个洞。季秀笑得呛了一下,赶紧捂住嘴。

      吃过饭,他把桌子收好,拿出陈太医借来的册子。里头有一处字迹细,灯挪近也认不清。他没硬猜,在旁边夹了一张纸。听见门口脚步声,他的手顿了顿,却没立刻站起来。脚步过去了,是隔壁卖菜的人。

      他低头继续看。等真有人推门,他反而是听见阿福说先生回来了,才抬起头。

      展秉浦的衣襟被风吹凉了。他洗过手,才来拿那份留饭。季秀站在灶旁,掀开锅盖,一阵热气扑在脸上。他往后让了让,把碗端出来。

      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吃了?”

      “吃了。阿福还抢了我一块豆腐。”

      阿福在外头抗议:“是你不夹!”

      展秉浦坐下,吃了两口。季秀搬凳子坐在他旁边,把那处不懂的字摊开。他没有急着问,等他咽下饭才指过去。展秉浦看了一眼,念给他听,又说这处原册也写得含混,明日一并问陈太医。

      季秀在纸上写了个记号。

      “今天你让人带话,我收到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
      展秉浦应了一声。

      季秀拨正书页,声音很轻:“这样就好。你做你的事,我也做我的。晚了,饭还是有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把筷子放了一瞬,伸手握住他放在桌沿的手。新带子擦过季秀指背,有一点新布的涩。季秀没动,由他握了几息,才说饭要凉。

      夜里收针线时,他发现木匣没盖严。旧带子安安稳稳躺在里面,那个歪斜的“展”字朝着上头。他把旁边的小剪子移开,免得划破布,轻轻合上了盖。

      收好木匣,季秀又到灶间看了一回。锅底的水还剩些,他舀进盆里,兑温了洗手。指尖上被针扎的小口沾水,有一点疼。他没有像先前那样藏着,回屋便找出干净布条,递给展秉浦。

      “扎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不深。”

      展秉浦看过,替他清理好,没有夸他忍得住。季秀坐着等,忽然发现自己把疼说出来之后,晚上的好日子也没少一分。带子照样收了,饭照样吃了,他也没有因为手指扎破便变回那个做什么都错的人。

      展秉浦把布放下,让他明日少碰水。季秀说那碗给阿福洗,自己去擦干的桌子。

      这回,他没再觉得旧的就该丢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3章 一条新带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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