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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新米下锅 米袋放到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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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袋放到灶边,季秀还站在门口。
阿福解了半天结,没解开,抬头叫他:“你来。你系的,你认得。”
季秀这才走过去。他手里还攥着糖画的竹签,签子上剩下一点鸟尾巴,被他捏热了,黏在指腹上。他想找个地方搁,又怕弄脏。展秉浦接过去,横着放在碗沿。
“先洗手。”
季秀应了。他舀水时低头看手心。方才被擦过的地方,已经干了。可他一想到街上,手指就不自觉地蜷起来。水从指缝漏下去,流得满盆都是。
阿福说:“你洗的是手,还是想把盆洗穿?”
季秀抬头瞪他。阿福已抱着柴出去,笑声留在门外。季秀把盆里的水倒了,转身看见展秉浦正在淘米。
那双手伸进米里,慢慢搅了一圈。米汤浑起来。展秉浦把水倒去,留了一小捧米在掌心,挑出里头的碎壳。
季秀凑过去:“我说这家的米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掌柜多给了一把。”
展秉浦抬眼。季秀脸就热了。他知道那掌柜为什么多给。他又想起那句小两口。想起自己明明听得高兴,却抢着说不是。
他把灶上的锅盖拿下来,小声说:“下回他再问,我不那么说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季秀握着锅盖,不肯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不是应过了吗。”
展秉浦笑了一下,接过锅盖。季秀没再躲开。他站在旁边,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袖口折好。那条旧带子露出来,边上有根线翘着。他用指尖按了按,线又翘起来。
“该补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补。”
阿福在外头喊锅要烧干了。两人一齐回头。季秀忙去添水,展秉浦添米。灶膛里的火蹿得高,阿福赶紧抽出一根柴,埋进灰里。他嘴上说着你们别误了饭,手上却不肯让别人碰那根烫柴。
菜是早晨剩下的菘菜,又切了一点豆腐。季秀蹲在案板边,切得认真。展秉浦去前屋收今日的方子。隔着半道门,纸张轻轻响。季秀听着那声音,觉得屋子比平日小了一点。人都在近处,喊一声就能听见。
米香出来时,巷子里有人敲门。
是常来买药的张嫂,扶着她丈夫。男人弯着腰,额上全是汗,鞋跟都踩塌了。张嫂一进门便问是不是关门了。阿福把才插上的门栓抽出来,喊展秉浦。
季秀放下菜刀,去搬凳子。张嫂丈夫坐不稳,他没硬拉,只扶住椅背,等展秉浦过来。展秉浦让男人先坐好,问从什么时候疼、哪里疼,有没有别的不舒服。问到吃过什么药,张嫂翻遍袖子,翻出一团被汗揉软的纸。
季秀把灯拿近。纸角粘着,撕不开。他先放在干布上,让展秉浦看能辨的字,又拿出一张新纸,把张嫂说的话记下来。
男人疼得烦躁,说不过是撑着了,拿点药就回。展秉浦没立即开方。他看过腹部,又问过几遍,沉了脸。
“这会儿不能当作吃撑。”
张嫂脸白了。季秀听见她吸了一口气,手里那盏灯也跟着晃。他把灯放稳,换了个不挡光的位置。
展秉浦让阿福去请小陈太医。人不在家,便按平日留的去处寻。他自己留在前屋观察,没叫张嫂一家拿着药走。季秀把后屋的小榻收拾出来,铺上干净褥子。男人挪过去时还骂自己没出息,半条街都走不了。
“疼就说。”季秀对他道,“别忙着走。”
说完,他自己停了一下。这句话他听过很多回。如今轮到他对别人说,才发觉那几个字并不轻。得真有地方让人歇,有人接着问,才算数。
小陈太医来时,新米已经焖好了。两位大夫在屋里商量,季秀守着门。他听得懂一些,也有不懂的,便把要紧的话写在纸边,等空下来再问。张嫂坐在旁边,一直搓手。季秀给她倒了半碗温水,她推说不渴。他把碗放下,没再劝。
又过了好一阵,男人的情况渐稳,两人仍决定留他再看。张嫂终于捧起水碗,喝得很慢。她忽然问:“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?”
季秀闻到米香,才想起来。
阿福从灶房探头:“饭在。没跑。”
小陈太医让展秉浦先去吃,自己看一阵。展秉浦还要翻刚才的记录,季秀已把纸按住。他没有用力,只用一根手指压着页角。
“陈太医在。”他说。
展秉浦看他。季秀又补一句:“我盛好了。再放就凉。”
桌上摆着四只碗。阿福特意给小陈留了一份,用盘子扣着。季秀先盛展秉浦的,再盛自己的。盛到半碗,他停了停,又添了一勺。
“我也饿。”他说。
阿福捧着满碗饭:“谁问你了。饿就吃。”
季秀看了他一眼,自己倒笑出来。他以前吃第二碗,总要找个由头。说今天干了多少活,走了多少路,仿佛饭粒听见了,才肯落进他的碗。如今新米软软地堆着,没谁问他今日值不值得。
展秉浦把豆腐往他面前推了一点,自己也拿起筷子。
前屋忽然传来男人叫疼的声音。展秉浦的手一停,小陈在那头应道:“我看着,你先吃。”他把问到的情况隔门说清楚。展秉浦听完,坐回去,吃了两口饭。
季秀没有盯着他吃。他也低下头,认真尝了尝新米。确实比旧米香。嚼到后来,嘴里还有一点甜。他把这话说出来,阿福说下回自己去买,让掌柜也添一把。季秀耳朵红了,拿筷子敲他的碗沿。
夜再深些,张嫂丈夫留在小榻上睡了。张嫂守着,小陈回去之前又把需要留心的事说了一遍。展秉浦把前屋的灯留着,另外拿一盏小的进后院。阿福洗完碗,困得直点头,却还记得把剩饭收好。
季秀最后擦桌。装糖画的碗还在角落,鸟尾已经化成一小摊。他拿起来看,觉得有点可惜。展秉浦说都吃了那么多,还留什么。
“竹签。”季秀说。
他把竹签洗净,擦干,夹进自己记小事的旧本子。夹到一半,又抽出来,怕把纸戳破,另找一截布裹住尖头。展秉浦看着他忙,没催。
窗边的木箱静静放着。里面收着母亲的旧物。季秀看了它一眼,过去把落了半寸的箱盖压好,然后回到桌前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今晚的饭,他吃饱了。
临睡时,他伸出手,碰了碰展秉浦垂在身侧的手指。
展秉浦便牵住他。
没在街上。也没人看。季秀还是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