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1、第一次牵手上街
季 ...
-
季秀是跟在展秉浦后头出的门。
天晴。有风。巷子里晒着衣裳。一只猫从墙头过去。季秀看了一眼。他脚下没停。他离展秉浦约莫半步。这半步,他走了很久。
他很想上前,和展秉浦并排。可街上那么多人。他不敢。他只能跟着。他一会儿看地。一会儿看展秉浦的衣摆。那衣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像在替他数步子。
他们去南市买米。季秀从前也去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他总想瞟一瞟展秉浦。又不敢明看。他用余光。他看见展秉浦的袖口。那上头还绑着他做的带子。季秀就高兴。他一高兴,手心就出汗。他往衣摆上蹭了蹭。没一会儿,又湿了。他暗骂自己没出息。
展秉浦走得不快。他像在等。等季秀跟上。可季秀一直跟着。跟着跟着,又退了。
展秉浦就回头。他说:“跟紧。”
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快了两步。快是快了,还是差着半个身子。
展秉浦没催。他继续走。前头人多了起来。卖菜的、挑担的、抱孩子的。他们在人缝里穿。季秀有点怕。他怕和人走散。
他想去抓展秉浦。抓衣角。又怕。他怕大庭广众。他磨了半条街。
等他终于伸手,只抓住一小截袖口。他还没握实,旁边一个挑炭的挤过来。他身子一歪,手就松了。
展秉浦却在这时,反手把季秀整只手都拉进掌心里。他没说话。只把季秀往自己这边带。让他让开那挑炭的。然后他们继续走。
季秀脑子“嗡嗡”响。他低头。他看见展秉浦的手。那手干燥。温。骨节分明。他像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他不敢动。也不敢抬头。他怕自己一抬头,就看见旁人的眼睛。
他小声说:“我手有汗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碍事。”
季秀说:“别人会看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试着往回抽。没抽动。
展秉浦把他握得更紧了些。季秀就不抽了。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扣住了。不是手。是心。
他跟着展秉浦走。他慢慢放松。他开始觉得,被牵着也挺好。不用看路。不用怕丢。他像只被领着的鸟。
风从耳边过。他听见有人吆喝。有人笑。有驴叫。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。只有展秉浦牵着他的那只手,是实的。
米铺在拐角。展秉浦停下。季秀也跟着停。他另一只手指了指,说:“这米好。”
展秉浦就松开他。季秀一愣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展秉浦已经去称米了。
季秀站在旁边。他看自己的手。那上头还留着一点热。他忽然就空落落的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。他觉得自己真怪。方才还怕人看。现在没人牵了,他又想。
展秉浦称完米,提过来。他说:“走。”
季秀就跟着。他没再抓袖子。他盯着展秉浦空着的那只手。他犹豫。他好几次想伸。又收回来。
米铺的掌柜就在后头笑。他说:“小两口过日子?”
季秀脸一下红透。他说:“不是。”
展秉浦“嗯”了一声。
季秀就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没看他。他说:“走吧。”
季秀就跟上去。这次,他主动去勾展秉浦的手。先是小指。再是整只手。展秉浦没躲。他包住他。季秀就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。
他小声说:“你怎么应他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应了省事。”
季秀说:“那以后,他见了我们,真当……”他停住。
展秉浦说:“当什么都行。你是我的人。”
季秀就不行了。他耳朵发烫。他别开头。他看见街边有人在卖糖画。他忽然说:“我想吃那个。”
展秉浦就牵着他过去。他掏钱。他说:“要只鸟。”
那糖画拿在手里。金灿灿的。季秀舍不得吃。他举着。风一吹,那鸟翅像要动。
季秀说:“它像要飞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那你就快吃。”
季秀就咬一小口。糖很甜。甜得他眯眼。他咬一口,又把糖递到展秉浦嘴边。展秉浦就着他的手,咬了一小口。
季秀就笑。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他说:“是不是很甜。”
展秉浦说:“甜。”
季秀就高兴。他一边吃糖,一边牵着展秉浦。他不再看旁人了。他只觉得,这条街,原来这么好走。
后来起风了。季秀手里的糖画被吹得直晃。他说:“它要跑。”
展秉浦说:“跑不了。你拿着呢。”
说完,他把季秀的手,连同那支糖画,一起握住。季秀先是一怔。然后他慢慢笑了。他没抽手。他让展秉浦就那么握着。风把糖的甜味吹过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京城也温柔。只要走在这条街上,和这个人,一起回家。就够了。
回程时,季秀提着一小袋米。展秉浦走在他旁边。他们没再牵手。可两个人的胳膊总碰到。碰一下,季秀就往旁边让。让了,又忍不住挨回去。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牵着。不是手。是心。
他小声说:“我刚才,是不是很丢人。”
展秉浦说:“没有。”
季秀说:“我连手都不敢牵。”
展秉浦说:“后来敢了。”
季秀说:“那是你拉的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先抓的我袖子。”
季秀就急了。他说:“我没抓实。”他停了停,又说:“我抓了半条街。全是汗。”他说得小声。像在告自己的状。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忽然停住。季秀也停。展秉浦把米袋从他手里接过去。又把他另一只手拉起来。他用袖子,把季秀手心里的汗擦了擦。他说:“还给你。”
季秀就愣住了。他低头看。那手是干的。展秉浦的袖子却潮了一块。季秀鼻子一酸。他说:“你袖子湿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回去洗。”
季秀就笑。他笑着,眼睛又有点发红。他说:“我这手,真不争气。”
展秉浦说:“挺好。”他重新牵住季秀。这次,他没松。季秀也没抽。他由他牵着。两个人提着米,慢慢往回走。
日头从西边斜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季秀盯着那影子。他忽然说:“你看,我们像一个人。”
展秉浦说:“本来就是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。他觉得自己像被这句话填满了。他从前总是一个人。现在不是了。有人牵着他。有人给他擦手汗。有人说“本来就是”。季秀想,这大概就是被爱的滋味。不重。不响。可落下来,就再也推不开了。
到了家门口,阿福迎出来。他见两人牵着手。他“哟”一声。
季秀飞快松开。展秉浦倒没动。阿福就笑。他说:“我是不是回来早了?”
季秀红着脸说:“你去把米拿进去。”
阿福就乐颠颠地接米。他走前,朝季秀挤眼睛。季秀没理他。
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正看他。他说:“进来。”
季秀就“嗯”。他进门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外头天还亮着。他想,以后出门,都要和展秉浦牵手。不躲了。
这念头一出来,他自己先笑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日子,真真地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