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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不许再对别人这么好
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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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看见展秉浦给阿岩清创时,手里正端着一碗水。
他站在门口。没进去。水从热变温。他也没喝。他就那么站着。他看见展秉浦低头。看见他拿布条一圈一圈缠。看见他最后替阿岩把卷起的袖子拉下来。
阿岩就笑。他说:“展大夫,你人真好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只把药箱合上。
季秀就转身走了。他去了后院。他把水放在地上。那水已经凉透了。他蹲下来。他拿一根木棍,在地上写字。
他写“不看了”。涂掉。又写“没什么”。涂掉。最后他写“我不好”。他看着那三个字。没涂。他用脚盖住。可那三个字,像还顶在他喉咙里。
展秉浦忙完过来时,季秀还蹲着。他背对着他。他没回头。
展秉浦说:“你站这儿干什么。”
季秀说:“透气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手凉了。”
季秀说:“你管我。”他话一出口,自己先愣。他从来没有这样和展秉浦说过话。他有些慌。他撑了一下地,站起来。他不敢看展秉浦。他侧着身。他说:“我没事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走到他面前。季秀就往旁边让。展秉浦又近一步。季秀再让。他后腰撞在墙边那棵小树上。那树晃了一下。季秀就不动了。
展秉浦就站在他跟前。他低头。他看季秀。季秀不抬头。他看地上。地上有他刚才用木棍划出的道子。
展秉浦说:“你看见了。”
季秀没应。他咬了咬下唇。他说:“你对谁都这样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这样好。”他说得又轻又急。像把一根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刺,终于往外吐。
展秉浦看着他。他说:“我给他看伤。”
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就是见不得。”他抬头。他眼睛红得厉害。他说:“你以后,别对别人那么好。”他说完,又觉得没理。他别开脸。他说:“我随便说说。”
展秉浦没接。他伸手,把季秀的手拉起来。季秀想抽。没抽动。展秉浦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。那里绑着季秀做的带子。有点旧了。可还贴着皮。
展秉浦说:“这是你做的。”
季秀说:“是我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天天戴。”
季秀不说话了。他摸到那带子上,自己绣的那个“展”字。线已经有点磨了。他忽然就鼻酸。他说:“你戴,是因为它有用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是。”他看着季秀。他说:“是因为你做。”
季秀就受不了了。他眼眶一下全湿。他说:“你别这样。你越这样,我越怕。”
展秉浦说:“怕什么。”
季秀说:“怕你有一天,对别人也这样说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放开季秀的手。他转身进了屋。季秀一个人站在院里。他以为展秉浦生他气了。他更慌。他站在原地。风从墙头过去。他不敢动。像怕自己一动,这院子就真空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展秉浦又出来。他手里拿着药箱。他走到季秀面前。他把药箱打开。里面有一卷白布。他递过去。
他说:“你帮我把这卷剪了。我要用。”
季秀愣了。他接过。他手还在抖。他坐回门槛上。他拿剪子。他慢慢剪。剪了两刀,他忽然说:“我不是不让你给阿岩看。”他声音很小。他说:“我是……怕你忘了,我在这儿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记着你。”
季秀就低头。他继续剪。那布很软。他剪得慢。泪掉下来,落在布上。他不想擦。他说:“你以后给谁看伤,都别给他拉袖子。”他说得很轻。像在说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就站在他面前。他脸上没有不耐烦。也没有要哄他的样子。他只是应了。像把季秀的话,收进了一个很稳的地方。季秀忽然就觉得,心口那把拧着的东西,慢慢松了。
他别过脸,用袖子擦了擦。他说:“我方才没凶你吧。”
展秉浦说:“没凶。”
季秀说: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。他低头看自己剪好的布。他剪得不齐。展秉浦也不说。他拿起来,折好。他放回药箱。
季秀就坐在门槛上。他不走了。他就坐在那儿。像要守着这个人给的所有好,不被旁人碰。
那天晚上,季秀没再提阿岩。
阿福回来,问:“今天怎么回来得早。”
季秀说:“外头起风。”
阿福“哦”一声。他去点灯。屋里亮起来。季秀坐在灯下。他翻开账本。他翻到新的一页。他写:布三卷。他顿了一下。他又写:带子旧了。要再做一条。
他写得很小。像在给自己记一件不张扬的小事。可他自己知道,那条带子旧了。他更要做了。不是为了绑手腕。是为了让展秉浦知道,他给的,会一直在。比谁都在得久。
第二天,阿岩来换药。
季秀就在前屋。他没躲。他站在药柜后头,把昨天剪好的布卷好。
阿岩进来,叫了声“展大夫”。又朝季秀点了下头。季秀也点头。他点得有点僵。他怕自己说话。他怕一开口,就不自在了。
展秉浦给阿岩换药。季秀没过去。他就站在后头。他看见展秉浦拆布。看见那伤口。已经收了些。他心里软了一下。
他听见阿岩说:“展大夫,我娘让我给你带几个蛋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用。”
阿岩说:“我娘非让带。”
展秉浦说:“那下回别拿了。你自己吃。”
阿岩说:“我吃啥。我娘说我手好了,就给你磕头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用磕。”
阿岩就笑。季秀听着。他原先那股酸,现在淡了。他甚至觉得,阿岩也不容易。年纪差不多。天天在码头扛货。他季秀再苦,也没去扛过货。他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。他别开眼。他继续卷布。他卷得慢。
他听见展秉浦对阿岩说:“回去别沾水。晚上睡觉,把手放高点。”
阿岩应了。
阿岩走后,季秀把卷好的布放进药箱。展秉浦过来。
他说:“今天怎么不躲了。”
季秀说:“我没躲过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昨天就躲了。”
季秀不说话了。他看了展秉浦一眼。他说:“我以后不躲了。我就站这儿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你给人看伤,我递药。你拉袖子,我瞪你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笑。
展秉浦也笑。他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高兴了。他觉得自己昨晚那点别扭,到底还是被日子给烫平了。这世上,总有人会让人心软。他季秀心软了。也心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