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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那张脸 展秉浦从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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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秉浦从山坡上走下来的时候,天光正好。
他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一把极小的锤子,一下一下敲着他发木的神经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判断:这具身体的身高、体重、四肢比例都和他前世相差不大,重心稳,足弓有力,跑起来应该不慢。手指修长,指甲缝干净,掌心没有因长期握锄头而磨出的厚茧,却有一层薄薄的、分布均匀的摩擦痕迹。是翻书翻出来的。这个身体的前任主人,是个读书人。
展秉浦把这些信息一条条归档,像在给一个刚入院的病人做体格检查。他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持冷静。否则他怕自己会当场失控。一个在协和值过无数个夜班、见惯了生死的住院总,不该在这个陌生的山野里失控。可刚才那张脸,那个被裹在草席里的少年,让他的冷静薄得像一层将碎未碎的冰。
他走出灌木丛,站到了坑边。
“什么人?”一个家丁先反应过来,把铁锹一横。
展秉浦没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那根沾满黄泥的铁锹,落在坑边那张草席上。草席的一角已经散开,露出季秀半张脸。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一口深冬的井,嘴唇是青紫的,眼窝深深凹下去,像被人用指尖按出来的两个窝。可即便如此,他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是季秀。是他签下死亡证明前,站在病床边看了两个小时的那张脸。
“在下展秉浦,”他开口。声音不响,但极清楚,“云游至此,曾随游方郎中学过几年医。”
“你谁啊?季府办事,闲人让开!”刀疤脸走上前,把柴刀从背上抽出来,刀尖点着展秉浦的胸口方向,“再不走,连你一块儿埋了。”
展秉浦没躲。他甚至没看那柄柴刀。他蹲下去,伸手掀开草席,把季秀的手腕轻轻翻出来。那手腕细得怕人,皮肤是湿冷的,带着被草席闷出来的潮气。他把食指和中指搭在寸口上。脉在。弱,细,快。像一只濒死的鸟,在极深的雪里,还一下一下地扇着翅膀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展秉浦说。他抬起头,看着刀疤脸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一群拿铁锹的人说话,“你们要埋的,是个活人。”
几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。刀疤脸脸色变了变:“府里请过刘大夫,说没救了。嫡母才让抬出来处置的。你一个野郎中,凭什么说他还活着?”
“刘大夫说没救,那是他的判断。我的判断是,他还有救。”展秉浦把季秀的手放回草席里,又轻轻把草席拉上,盖住他的胸口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。“他得的是风寒,加上长期饿出来的虚。肺里有痰,身上脱水,所以看着跟死了一样。但只要把痰化开,把水补回来,人就有一半的活路。”他站起来,扫了一眼那群家丁,“现在埋下去,他就不是病死的,是你们杀的。”
刀疤脸没有动。他握着柴刀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他不是没杀过人。但杀一个还没断气的活人,这事传出去,他也没好果子吃。
展秉浦看出了他的犹豫,又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是奉命办事。你现在派人回去,把我说的告诉你们嫡母,就说这个人的命我接了。她若不肯,就让她自己来看看,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是怎么喘气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下颌微扬,脊背挺直,青灰色长衫被山风一吹,下摆轻轻鼓起。他不像在乞求,也不像在威胁。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刀疤脸看了他半天,终于转头,朝最近的一个家丁挥了挥手:“你,回府里报信。就说来了个不知死活的野郎中,要接这个晦气货的命。”
家丁应声跑了。展秉浦没再理会旁人。他蹲回季秀身边,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叠了几折,垫在季秀头下。他里面只剩一件月白里衣,料子薄,风一吹就贴在了身上。他不觉得冷。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:季秀还活着。他还有一次机会。这次,他不能再迟到。
季秀是在夜里开始发烧的。
前半夜还好,他安静地躺在火堆旁边,呼吸虽浅,但还算平稳。展秉浦让阿福从溪里打来了水,烧开后兑温,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。季秀的吞咽反射还在,水顺着喉咙下去,没有呛出来。展秉浦又用湿布给他擦颈、擦腋下、擦腹股沟。这是他从前在急诊最常用的物理降温法,不需要药,不需要仪器,只需要一双手和一块布。
到了后半夜,季秀开始发抖。
先是手指。几根枯瘦的手指像被风吹动的枯枝,在火光里轻轻打颤。然后是小臂,肩膀,最后整个身体都蜷了起来。他在昏迷中把自己缩成一团,膝盖几乎顶到胸口,头拼命往胸口埋。他冷。
展秉浦把搭在树枝上的外衫取下来,整个盖在季秀身上。他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,把火拨旺。季秀还是抖。他抖得牙齿都在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,听得展秉浦耳朵发麻。
他知道,这是体温调定点上移引发的寒战。身体在高热之前,会先觉得自己冷。可知道没用。这里是荒山,不是有电热毯的病房。他没有退烧药,没有注射器,没有监护仪。他只有一双手,和一堆火。
展秉浦坐到了地上。他把季秀整个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后脑抵着自己的胸口。季秀的后背瘦得硌人,肩胛骨像两把合不拢的小扇子,正一下一下地抖。展秉浦用两条胳膊环住他,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又冷又干,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,用自己那点微薄的、从异世借来的热,去对抗这个少年身上属于死亡的寒。
“没事了。”展秉浦低声说。他的嘴贴着季秀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婴儿。“再撑一会儿。再撑一会儿就不冷了。”
季秀没有醒。可他的身体,在展秉浦怀里,一点一点地,不那么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