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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你抬头看着我
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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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是在天刚亮时看见展秉浦的。
他坐在门口择菜。风很冷。菜叶上还沾着露。他一片片择。动作慢。他喜欢这时候。天还没大亮。巷子里没几个人。好像这世界只有他和这堆菜。
展秉浦从外头回来。他走了一夜。肩上有潮气。季秀抬头。他看见他。他一下站起来。他手上还拿着半截菜叶。
他问:“怎么才回来。”
展秉浦说:“路不好走。”
季秀说:“我去给你打水。”他说着,就要往灶房走。他步子急。像要逃。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逃什么。他就是不敢站在这儿。他怕自己一抬头,就让人看见他等了一整夜的样子。
展秉浦叫住他。他说:“你先别忙。”他声音不高。可季秀站住了。
展秉浦说:“站直。”
季秀就直起身。他背对着展秉浦。他不敢转过去。
展秉浦说:“转过来。”
季秀慢慢转。他头低着。他看自己的鞋尖。那鞋上沾着泥。昨夜的露把泥沁软了。他就盯着那块泥。
展秉浦说:“抬头看着我。”
季秀没动。他像被这句话钉住了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。他说:“我不敢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怕什么。”
季秀说:“怕你不高兴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不抬头,我才不高兴。”
季秀就慢慢抬头了。他先看见展秉浦的下巴。然后是他的脸。最后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静。可季秀在里头看见了自己。一个很累、很慌、又硬撑着的人。他忽然就红了眼。他没躲。他第一次,没躲。
展秉浦说:“以后不用总低头。你没做错什么。”
季秀说:“我习惯了。”他说得极轻。像说一件丢人的旧事。他说:“从前一抬头,就要挨打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季秀手里还攥着的那截菜叶拿过来。他说:“我择。你去烧水。”
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转身。他走得快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哭。他知道,展秉浦就在后头。看着他。
他进了灶房。他蹲下来。他往灶膛里填草。草湿。好半天才点着。他拿竹管吹。火苗一下一下跳起来。他坐在地上。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上没东西。可他觉得,那上头有展秉浦看过的痕迹。他忽然就哭了。
他用袖子挡着。他哭得极轻。像怕人听见。他想起季府。想起那些年。他总低着头。走路低头。吃饭低头。连喘气都低着。后来出了府,他还是那样。他总怕自己碍眼。怕自己多余。可刚才,展秉浦叫他抬头。那语气不重。却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被慢慢扶起来了。
阿福进来时,吓了一跳。他说:“季秀,你咋了。”
季秀说:“烟熏的。”
阿福就“哦”。他蹲下来,帮季秀扇火。火大起来。他看了季秀一眼。季秀眼睛红。他信了。他说:“这草湿。你歇着,我烧。”
季秀说:“我来。”他往锅里添水。水开了。他往里头抓了把姜。他说:“给公子去寒。”
阿福说:“你对他真好。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低着头。可这回,他是笑着的。
展秉浦到灶房门口时,水已经滚了。姜味很冲。季秀正把姜汤盛出来。
展秉浦说:“我择好了。”
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没回头。他把碗端过去。他放到展秉浦手边。他说:“趁热。”
展秉浦看了他一眼。他说:“你眼睛怎么了。”
季秀说:“烟熏的。”
展秉浦没拆穿。他接过碗。他喝了一口。季秀就站在旁边。他看展秉浦喝。
他忽然说:“你下回出去,能不能别走一夜。我会醒。醒了就睡不着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说:“我不是管你。我就是……”他停住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半天,才说:“我怕你不回来。”
展秉浦把碗放下。他看季秀。他说:“我回来。我还要喝你熬的姜汤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笑得眼睛弯了。他说:“那我天天熬。”
展秉浦说:“天天。”
季秀说:“你说的。”
展秉浦说:“嗯。”
季秀就转身去收拾灶台。他拿抹布,一遍遍擦。他擦得极慢。他不想让人看见,他脸又红了。
那天下午,季秀在院里晒药。他蹲在地上,把药摊开。展秉浦从屋里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条旧带子。是季秀做的。
他走到季秀旁边。他说:“你早上哭了。”
季秀没动。他继续摊药。他说:“没有。烟熏的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每次都说烟熏的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手指在药上停了停。他说:“我不想总那么没出息。”
展秉浦说:“这不叫没出息。”
季秀说:“那叫什么。”
展秉浦说:“叫季秀。”
季秀就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也看他。他说:“你不需要一直好。”
季秀说:“可我想好。我想像你一样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不用像我。你像你自己。”
季秀就笑。那笑很浅。他说:“我自己有什么好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抬头看我的时候,好。”
季秀就愣住。他张了张嘴。没声。
展秉浦没再说话。他蹲下来,帮季秀一起摊药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阳光从西边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季秀偷偷看展秉浦。展秉浦没看他。可季秀知道,他一定知道。他忽然就觉得,这日子,真好。好得他有点不敢信。
夜里,季秀躺在床上。他睡不着。他想起展秉浦说“你抬头看我的时候,好”。他翻了个身。他把脸埋进被子里。他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。
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烫的。他又翻回去。他望着屋顶。他小声说:“我以后,不躲了。”
他说给谁听。也说给自己。他想,明天早上,他要抬头跟展秉浦说话。不是“烟熏的”。是“我等你回来”。这话他在心里练了七八遍。练到后来,他自己都笑了。
他闭眼。他到底睡着了。梦里,他站在院门口。天很亮。他抬头。他看见展秉浦从外头回来。他喊了一声。他喊得很轻。可展秉浦听见了。他朝他走来。季秀没躲。他就那么站着。他忽然知道,自己可以不用再低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