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6、我不在乎是谁的儿子
阿 ...
-
阿福说那话时,季秀正在晒药。
他手里是一把切好的白芍。他铺得慢。一片压着一片,像把日子也摊开了晾。
阿福从外头进来。他脸上不太好看。他说:“我今早在米铺,听见有人嚼舌头。”
季秀没抬头。他说:“嚼什么。”
阿福说:“说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说你是季家不要的野种。说济世堂收留你,是可怜你。”
季秀的手停了。他捏着一片药。那药很薄。他好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放。他停了一会儿,才把药放下。他说:“哦。”
阿福看他。他说:“你就哦一声?”
季秀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阿福说:“你不气?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被风吹翻的药一片片捡回来。他捡得很慢。他其实气。气到心口发堵。可他说不出。他不想让阿福看他那样。
阿福就在旁边站着。他说:“我想打他们。”
季秀说:“别去。”
阿福说:“我忍不住。”
季秀说:“你去了,铺子怎么办。先生不在。我不能一个人看。”
阿福就不说话了。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。那石子滚到墙角。季秀抬眼。他看见阿福眼眶有点红。
他说:“阿福,你信我。以后不会一直让人这样说。”
阿福说:“我信。”他说得极快。像怕说慢了,自己就撑不住。
季秀就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。轻得阿福差点没看见。
那天晚上,季秀没睡好。
他躺在床上。外头有狗叫。很远。他翻了个身。他想起季府。想起嫡母那双眼。想起那个他从没好好叫过一声“爹”的人。
他忽然坐起来。他没点灯。他摸黑走到门口。他在墙边摸了半天。他摸到那两双鞋。一双是他的。一双是展秉浦的。他提着鞋,走到水盆边。他倒了凉水。他坐下来。他擦鞋。
水很凉。凉得他手指发僵。他仍擦。他擦得很轻。像怕把鞋上那层走出来的路,也给擦掉。
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季府,也给人擦鞋。那时候不配说话。只能低头。如今他还擦鞋。可他愿意了。他给展秉浦擦。也给自己擦。这不丢人。这是过日子。
擦到后来,他眼睛热了。他没哭。他只把鞋放在窗下。他坐回床上。他对自己说,我不靠季家。我也没靠谁可怜。我靠我自个儿。
他说了三遍。第一遍,声音是虚的。第二遍,稳了些。第三遍,说到一半,哑了。他没再逼自己。他躺下。他把被角拉过头顶。他太困了。困得连那点气,都变软了。
第二天清早,季秀起来。展秉浦已经出门了。
桌上留着一盏小灯。还没灭。灯下压着一张纸。季秀拿起来。那纸不大。上头只写了一个字:济。
季秀认得。是济世堂的济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贴身的衣袋。他不知道展秉浦是什么时候写的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写这个字。可季秀懂。这不是一个姓。也不是一间铺子。这是他们三个人从云州走到京城,拿命活出来的东西。也是季秀自己。他早就不是季家后门那个不能见光的人了。他有济世堂。有阿福。有展秉浦。有这间屋里,属于他的一块地。
他走出屋。阿福在门口。他说:“先生走了。说去城南看个病人。”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阿福说:“他让你今日看柜。”季秀说:“我本来就该看。”阿福就笑。他说:“你今儿气色好。”季秀说:“我睡好了。”他其实没睡好。可他说这话时,自己也信了三分。
上午,来了个城外的人。说家里老人腿肿,想请个大夫去瞧瞧。展秉浦不在。季秀就站出去。他问得细。那人一一答。季秀听完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阿福在后头拉他。他说:“先生不在。”
季秀说:“在不在,我都得去。病不等人。”
阿福看他。他忽然觉得,季秀哪里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。他只是没再拦。他转身去拿药箱。给季秀背好。他说:“你认得路吗?”
季秀说:“不认得。鼻子下有嘴。”
阿福就笑了。他说: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
季秀说: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他回头。他看见“济世堂”三个字还挂在门头。他朝那三个字看了一眼。他说:“把门口的灯点起来。天黑前我准回来。”
阿福点头。
季秀就背着药箱出了门。外头天还早。日头刚爬到墙上。他走得不快。他听见身后阿福喊:“季秀!”他回身。阿福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季秀说:“怎么了。”阿福说:“你路上看着点。别跟人起事。”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朝阿福挥挥手。阿福也挥。季秀就转身。他拐出巷子。他走得不慌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有人还在门口看他。他也知道,天黑前,他一定回来。
(第六十六章完)
---
字数不足,继续扩写。
出诊回来,天已经擦黑。
季秀是走回来的。他鞋上沾了泥。他出门时还干净。回来时,脚上一圈黄。阿福在门口等。他远远看见季秀。他跑过去。他说:“怎么这么晚!”
季秀说:“那家远。绕了半座山。”
阿福说:“你吃饭没有?”
季秀说:“没。那家留饭,我没吃。”
阿福就急了。他说:“你怎么不吃?空肚子走这么远,你当你是铁打的?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季秀往屋里拉。季秀由他拉。他确实饿了。饿得前胸贴后背。他一进门,就闻见饭味。阿福早把饭温在锅里。他把碗塞到季秀手里。他说:“快吃。先生也没吃。你们一个两个,都不叫人省心。”
季秀抬头。展秉浦果然坐在里屋。他正把一包药打开。他听见声音,走出来。他看季秀。他说:“看完了?”
季秀说:“看完了。是湿脚气,不小。我留了方。先外洗。”
展秉浦说:“方子呢。”
季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展秉浦接过。他扫了一眼。他说:“这几味,是外用的。内服再加两味。你漏了。”他说着,拿笔在上头添。他递给季秀。季秀看。他点头。他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坐下吃饭。他吃得很急。阿福说:“你慢点。谁跟你抢。”季秀就慢下来。他扒一口。他忽然说:“我今天给那家说,让他们别买偏方。外头有游医卖假药。他们还不信。”他说着,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他说:“我就把你教我的,一样一样说给他们听。他们就信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说对了,他们自然信。”
季秀就笑。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。他说:“我学得还浅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浅。能说通人,就不浅。”
季秀低头。他扒饭。他其实很高兴。这高兴很轻。像夜里走了很远,终于看见门口那盏灯。他吃完,又喝了一碗水。他坐在门槛上。天已经全黑。他抬头。天上没有星。可他不觉得黑。他想起自己过去,总怕黑。现在倒好。他知道,这屋里亮着。他们都在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他忽然说:“以后外头再有人胡说。我不气了。”
阿福坐过来。他说:“真不气?”
季秀说:“还有一点。可我知道,我气,也堵不住他们的嘴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我过我的。他们爱说就说。”
阿福就笑了。他说:“行啊你。我白替你愁一天。”
季秀也笑。他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说:“你以后少替我愁。多帮我看看门。”
阿福说:“我看门看得还少?”
季秀说:“那你今天怎么让我一个人走那么远。”
阿福“嘿”一声:“不是你非要去吗。”
季秀就说:“那下次,咱俩一块儿去。”
阿福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展秉浦从屋里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盏小灯。他放在门口。季秀看着那灯。他忽然就觉得,那灯像把今晚给照透了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展秉浦旁边。他说:“我娘若在,会不会也觉得,我不算太差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不差。”
季秀就点头。他说:“我也觉得。”他说得很轻。可他是认真的。他不再靠季家来认自己。也不靠谁可怜。他靠自己。靠这一身半旧的衣裳,靠今天走回来的路,靠这一顿饭。
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地上。不悬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