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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把头埋进膝盖里 季 ...


  •   季秀从没觉得夜这样长过。

      他坐在自己屋里。没点灯。后窗开着一道缝。风从那里进来,像根很细的线,一直往他领口里钻。他缩了一下。没动。

      展秉浦已经走了。他说:“我想一个人坐坐。”

      展秉浦站了一会儿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走了。季秀听见他的脚步,从门口一直往西。然后没了。

      季秀就把自己缩起来。他坐在地上。背靠着床沿。他把腿曲起来。他用胳膊抱住。他把头埋进膝盖里。像要把整个人折成很小的一件东西。

      谁也看不见。他也不想被看见。

      他脑子里乱。不是一团。是一件一件的。那碗糖水。那声“展医生”。那句“他怕黑”。

      季秀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很长很窄的巷子。两边全是旧事。他看不全。他只能走。可他今天,走不动了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外头有声音。很轻。他抬起头。他听出来,是展秉浦。不是来找他。是去巷口提水。

      他听见桶放下。又提起来。然后脚步远了。

      季秀坐了一会儿。他忽然站起来。他打开门。外头很黑。只有天上一颗星,很小,像要灭。

      他走到巷子里。他站在墙边。他不知道自己出来做什么。他只是在屋里待不住。他蹲在门槛上。他看那颗星。看着看着,眼睛就酸了。

      他仰起头。他想起展秉浦说的“病房”。那是什么地方,他全不知道。可他想,那里一定也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能听见另一个人走到门口的脚步声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等他再抬头,展秉浦已经回来了。他手里提着半桶水。他看见季秀。他没说话。他先把水提回灶房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。他坐到季秀旁边。他身上带着一点水气。很凉。

      季秀没动。他说:“我不是故意不睡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梦见那个人了。他冲我笑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说话。

      季秀说:“他笑得像我。又不全像。”

      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我有点分不清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分不清就不分。你现在能喊我,能哭。这才是你。”

      季秀就哭了。他哭得极小声。像怕让梦里的那个人听见。

      他哭了一阵。展秉浦没拦。他等他哭。

      等季秀不哭了,他说:“天快亮了。”

      季秀抬头。天边确实有点发灰。他说:“那我不睡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就那么在门槛上坐到天亮。谁也没再提那个人。也没再提怕不怕黑。他们只是坐着。像一起守着一个极旧的秘密。

      阿福起来时,看见他们。他愣了一下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去熬了粥。三碗。很厚。

      季秀端起来。他先没喝。他拿勺子搅。

      阿福说:“快喝。凉了。”

      季秀就喝一口。他烫得直吸气。他说:“太烫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烫就吹。”

      季秀就吹。他吹着吹着,自己笑了。他说:“我还以为我撑不到天亮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这不就撑到了。”

      季秀就低头,把粥一口一口喝干净。这次,他不用人劝。

      他喝完了,又去添了一碗。他说:“我还能再吃。”

      阿福就笑了。他说:“行。给你盛。”

      展秉浦在旁边。他也把碗递过去。他说:“给我也添半碗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好嘞。”

      三个人就围在灶边,吃这顿极早的早饭。天已经大亮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昨夜的潮气全吹散了。

      季秀抬头,看外面。巷子里有人走了。有人叫卖。有人咳嗽。这个世界又转起来了。

      他捧着碗。他觉得,自己也跟着转起来了。虽然慢。可到底在动。

      吃完早饭,季秀把碗洗了。

      他洗得很慢。水凉。他把手指浸在里头,慢慢擦。

      阿福说:“你昨儿没睡,今儿别去前头了。睡一觉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不困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你眼下黑成那样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。他说:“天生的。”

      阿福拿他没法。他走前,又回头说:“那你在后头歇着。别动凉水了。”

      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到底还是把碗都洗了。他洗完了,把碗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。他喜欢这个动作。它能让他定下来。

      展秉浦去前屋了。季秀一个人在院里。

      他走到那棵小树旁。树还小。他摸了摸那皮。凉的。他抬头。天已经大亮。有鸽子从头顶过去。他看那些鸽子。它们飞得轻。像这城里最自由的东西。

      季秀站在树下,慢慢伸展了一下胳膊。他肩膀僵了一夜。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忽然就松了口气。像把压在胸口一整夜的那点浊气,给放了出去。

      阿福后来给他端了碗姜汤。他不要。

      阿福说:“你手冰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手一直冰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那更得喝。”

      季秀就喝了。他喝得小口。那姜汤很辣。他喝完,脑门上出了点汗。

      他说:“热了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就得多喝。你上回吹风就倒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那回不一样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哪不一样。你就是没把自己当人。”

      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看阿福。阿福眼睛瞪得圆。他其实是在心疼。季秀知道。

      他伸手,在阿福肩上拍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好好的。”

      阿福就“切”一声。别过脸去。他眼角有点红。季秀没拆穿。

      那半天,季秀没再做重活。

      他搬了把小凳,坐在后门。他拿一块旧布,擦他的药箱。那是展秉浦给他做的。不大。能背。他擦得细。

      他其实是在想,如果那个“季秀”也在,会不会有这样一个箱子。他擦到箱角,停了一下。他摇摇头。他对自己说,不想了。

      他给自己把箱子里的药包重新排了排。他排得慢。像给心里也排了一次。排完了,他起身。他把箱子放回屋里。

      他走到前屋。展秉浦正给一个老人看脉。季秀就站在柜后。他听展秉浦说话。他还是能听进去的。这比他想象中好。

      他以为自己会再走神。可没有。他听进去了。他甚至帮那个老人抓了药。他抓得很稳。没再拿错。

      老人走后,展秉浦看他一眼。他说:“好了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没全好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那也成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。他这一笑,人到底回来了一点。

      外头阳光正好。从门里照进来,一直铺到药柜前。季秀就站在那光里。他终于觉得,自己又是活的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5章 把头埋进膝盖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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