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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也叫季秀
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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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从早起就觉得,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。
他拿碗。碗沿滑。他拿刀。刀柄凉。他站在灶房,忽然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阿福进来,见他干站着,说:“你挡路了。”
季秀“哦”一声,往旁边让。他让了,又忘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。
阿福多看他一眼。没多说。
吃饭时,季秀一直没说话。他拿筷子在粥里搅。搅到粥都凉了。
展秉浦没催他。他只把咸菜往季秀那边推了推。
季秀像被惊醒。他忙低头喝了两口。然后他问:“他以前,也这么吃饭吗。”
展秉浦看他。
季秀又说:“就是那个季秀。”他说得很快。像怕自己说慢了,就不敢再问。
展秉浦放下筷子。他说:“他吃得少。多数时候,半碗都剩。”
季秀“哦”一声。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粥。他忽然说:“那我得吃完。”
他说完,就一口一口吃。吃得急。差点呛了。
阿福要给他拍背。展秉浦先一步。他伸手,在季秀背上顺了一下。
季秀眼睛就热了。他忙低头。他怕让人看见。
他知道这不对。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他在这里为着一碗粥较劲。他不知道在跟谁较劲。好像他多吃一口,上辈子那个季秀,就能少饿一点。
这念头太蠢。可他就是这么想。
这日,季秀总走神。
一个妇人来看咳嗽。他给抓药。抓错了抽屉。把前胡当成了桔梗。
展秉浦在旁看见,没当众说。等妇人走了,他才讲:“你今日先别在柜上。”
季秀说:“我想做点事。”
展秉浦说:“做点不费眼的。”
季秀就去了后院。他找活。他把晒药的竹筛都翻出来。其实不脏。他还是拿去洗了。
他洗得很慢。冷水把手指泡得发白。
阿福过来,说:“你歇着吧。这水冻骨头。”
季秀说:“我再洗一个。”
他洗完一个,又去拿另一个。他停不下来。他不想让自己空着。空了,就会想那些。想那个人。想他怎么疼。怎么一个人。怎么在被子底下哭。
季秀把竹筛放下。他蹲在地上。他把脸埋进臂弯里。没哭。只是缩成一团。
阿福看不下去了。他去找展秉浦。他说:“季秀不对劲。你管管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知道。”
阿福说:“他那个样,像要散了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走到后门口。他看见季秀蹲在那儿。那么小一团。肩膀细细的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马上过去。他先回屋,拿了一件旧袄。他走到季秀身后。他把那袄披在季秀背上。
季秀没回头。他说:“我不冷。”
展秉浦没理他。他在季秀旁边坐下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后院里很静。只有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簌簌响。
过了很久,季秀说:“他叫什么。”
展秉浦说:“季秀。”
季秀就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。他说:“我连名字都没换。”
展秉浦说:“因为你还是你。”
季秀慢慢抬起头。他看展秉浦。他说:“你那时候,是不是特怕我死。”
展秉浦说:“是。”
季秀说:“我死了,你怎么办。”
展秉浦没答。他看着地。地上有几片干叶。他拿起来,在手里慢慢折。折碎了。他才说:“没怎么办。就一直想着,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。”
季秀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他别过脸。他拿手背擦。擦不净。他索性不擦了。他说:“你以后别想那个了。我在这儿。我不死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又说:“你答应我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
季秀就朝他那边挪了挪。他把头靠过去。没靠实。只轻轻挨着展秉浦的肩。他说:“我都不记得了。可我还是难受。”展秉浦说:“难受就难受。我陪你。”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闭眼。风大起来。他往展秉浦那边又靠了靠。这次,靠实了。
那天晚上,季秀睡下后,展秉浦没睡。
他去了灶房。他找出几味野果。又取了点山楂和甘草。他就在灯下熬。熬得满屋酸甜。火不能大。他守在旁边。阿福半夜起来,闻着味,跑来。他问:“先生,你熬什么?”
展秉浦说:“糖水。”
阿福说:“给季秀的?”
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
阿福就搓了搓手。他说:“我来烧火。你歇会儿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看着火。别旺。”
阿福就蹲下。他一边扇,一边说:“季秀今晚能睡好不?”
展秉浦说:“能。”
阿福就没再问。灶火映着他的脸。锅里的水,慢慢变成了很深的颜色。展秉浦拿勺尝了一口。酸的。还有点苦。他皱了下眉。他又加了一小块红糖。那糖慢慢化开。他搅着。像搅着一件没法对人说的事。
第二天,季秀起来。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。碗里是半碗凉透的糖水。颜色发暗。他端起来闻了闻。有果香。又不像。他回头。展秉浦站在门口。
季秀说:“这是什么。”
展秉浦说:“草莓味。还差很多。”
季秀端着碗。他低头,喝了一口。那味道,又酸,又苦,还带一点回甜。他说:“不像。”
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
季秀说:“但我想喝。”他说完,就一口一口,把碗里的糖水全喝完了。他放下碗。他抹了抹嘴。他看展秉浦。他说:“下回,你再做。我帮你说味道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笑起来,眼睛还肿着。像昨夜哭过,又像没哭。他走到展秉浦跟前,碰了碰他的手。那手沾过糖。有些黏。季秀没躲。他扣住那根手指。握了握。他说:“我上辈子没喝到的,这辈子,你慢慢给我补。”
展秉浦反手,把他的手裹住。他说:“补一辈子。”
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笑着。窗外的天,还没全亮。两个人站在灶台边,守着那点酸甜气。阿福从门后探出头。他没出声。他又缩回去。他知道,有些话,不是他能听的。可他高兴。高兴季秀又活过来了。高兴他们这间屋子里,总算又有了一点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