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、前世 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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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发现展秉浦总在看他，是在给一个病人包药的时候。
那天他拿错了纸。不是大错。只是把一张裁小的纸，拿去包大黄。纸太小，药一多，角就折不起来。他手忙脚乱。
展秉浦从里屋出来，正好看见。他走过来，没说话，帮他把纸抽了。
季秀说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这纸不行。换张大的。”
季秀就换。他低头包药。他觉着展秉浦没走。他抬眼。展秉浦就站在他侧边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不像在看他包药。像在看他这个人。
季秀心一慌，手指又折错了一个角。展秉浦这才走开。季秀把药包好。他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因为包错药。是因为那个眼神。那个眼神，太远了。远得让季秀觉得，自己站在这里，可展秉浦看的是另一个人。
后来几天，季秀总忍不住注意。
展秉浦并不常看他。可每次看，都像在认。有一次季秀从灶房出来，脸上沾了灰。展秉浦叫住他：“等会儿。”
他拿袖子，把季秀脸上那块灰擦掉。季秀没动。他抬着头。他看见展秉浦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。很短。短得像只是擦灰。
可季秀心里，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划了一下。他不确定。他也不敢问。他只是想，公子到底在找什么。
他偷偷问过阿福。
那晚阿福在洗脚。季秀蹲在门口。他说：“你有没有觉得，先生对我，好得有点怪。”
阿福把脚从盆里抬起来，说：“先生对你好还不好？”
季秀说：“不是。就是……有时候，他看我，像看别人。”
阿福“嘁”一声，说：“你别瞎想。先生就是那样。他看谁都认真。”
季秀说：“不一样。”
阿福没当回事。他把脚又放回水里。季秀就不再问。他知道，这事只有他自己能觉出来。阿福不会懂。因为阿福没有那种，总觉得自己占了别人位置的不安。
可季秀有。
他从小就是多余的。在季府，他是别人嘴里的“那个东西”。在云州，他是被公子从土里捡回来的人。到了京城，他更是无根。他太知道什么叫“暂时”。
所以，当展秉浦看他时，他不敢高兴。他总怕，怕自己在展秉浦眼里，只是另一个人模糊的影子。怕有一天，展秉浦看清楚了，就会失望。就会说：“原来你不是他。”
他怕极了。他宁愿展秉浦对他坏一点。也别这样。这样他受不住。
这天晚上，季秀给展秉浦端药。药是新熬的。苦得厉害。季秀把碗放在桌上。他说：“你该歇了。”
展秉浦没动。他坐在灯下。他说：“你呢。”
季秀说：“我也睡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住。他听见自己说：“公子，你以后，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展秉浦把药碗放下。他看季秀。季秀没回头。他背着身。他的影子在灯下，拉得很长。
展秉浦说：“为什么。”
季秀没答。他低着头。他手垂在身侧。他小声说：“我怕我还不起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我没让你还。”
季秀说：“不是那个。”他顿了顿。他说：“我怕我，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”
他说完，屋里静下来。灯花“噼”地一响。季秀觉得自己说错话了。他有些慌。他想走。可他的脚像长在地上。动不了。
他听见展秉浦站起来。他走过来。他走到季秀身后。
展秉浦说：“你以为，我心里那个人是谁。”
季秀闭了闭眼。他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你看我时，总像在看他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绕到季秀面前。他低头。他看他。季秀也抬起头。他眼睛已经红了。他没哭。他不想哭。可那点红，出卖了他。
展秉浦说：“那个人，叫季秀。”
季秀怔住了。
展秉浦说：“他十七岁。得了很重的病。他喜欢喝一种很甜的药。草莓味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走上来。
“他一个人在病房里。不喊疼。不闹。我每天给他冲药。他总说，甜的，不用怕烫。”
季秀听着。他的手指，一点一点收紧了。他像站在一片很黑的水里。水面忽然开始动。
他听见展秉浦说：“后来，他走了。我没赶上。”
季秀终于哭了。不是嚎啕。是眼泪自己往下掉。
他说：“是我吗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是。”
季秀说：“可我不记得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你不记得，可我记得。”
季秀再站不住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把脸抵在展秉浦肩上。他哭得肩膀发抖。
他说：“我以为，我是那个人的影子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不是。”
季秀说：“我以为，你有一天会看清，然后就不要我了。”
展秉浦伸手，按住他后脑。他说：“我找的就是你。从开始到现在，只有你。”
季秀哭得说不出话。他抓着展秉浦的衣裳。那衣裳薄。他能感觉到展秉浦身上的热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，终于被太阳照到了。
他说：“你以后，别一个人记得那么苦。”
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
季秀说：“我就在这儿。你看着我。别再往远处看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好。”
季秀就慢慢不抖了。他靠着他。灯还亮着。药还温着。外头有风，从窗下过去。他们谁也没再说话。
可季秀知道，从今晚起，他不用再怕自己是别人的影子了。
他就是他自己。他也是展秉浦走了很远很远，专门回来找的那个人。
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前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