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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院子里看天空的少年 季秀那 ...


  •   季秀那天哪儿也没去。

      济世堂照常开门。阿福在前头扫地。展秉浦坐诊。有病人来,阿福就喊一声。季秀没动。他坐在后院那棵小树旁边。地上凉。他垫了块旧布。

      天灰灰的。没有太阳。云很厚。风不大。季秀仰着头。他看那些云。它们挪得慢。像谁在天上推一辆很旧的车。

      他看着看着,眼睛就酸了。他闭了一下。再睁开。云还在。没走多远。

      阿福从堂里出来。他见季秀坐在那儿,就说:“坐多久了?”

      季秀没看他。他小声说:“一会儿。”

      阿福不信。他走过来,伸手碰了碰季秀的手。凉得他一缩。

      他说:“你这手冰得跟石头一样。进去烤烤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不冷。”

      他怕阿福再劝,就把手缩进袖子里。可那袖子也薄。阿福就急了。他说:“你这又是何必。多少吃口热饭。天没塌。”

      季秀不说话了。他把下巴抵在膝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我吃不下。”

      阿福没想到他这么回。他心里一堵。他不再嚷。他扭头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出一碗热水。他往季秀手里一塞。季秀接了。那碗很烫。他差点脱手。他赶紧拿稳。热气直往脸上扑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阿福,你说人死了,会有感觉吗。”

      阿福被问住。他抓了抓脑袋。他说:“我哪知道。我又没死过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娘死的时候,不知冷不冷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轻。像怕被风听去。阿福没敢接。他慢慢蹲下来。他不敢看季秀。他只看地上的土。那土很干。阿福就用手去戳。戳出几个小坑。季秀也不说话。两个人蹲在院子里。一个看天。一个戳地。谁都没哭。

      快到中午,展秉浦出来了一趟。

      他手里拿着个纸包。他走到季秀旁边,没说话。他把纸包打开。里面是两块蒸糕。他把一块递过去。季秀没接。他摇摇头。他说:“我不饿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收回手。他说:“你不吃,它凉了。”

      季秀还是摇头。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糕上。他其实很久没吃这种软东西了。他喉咙动了动。展秉浦就把糕放在他手边。不催他。季秀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悄悄拿起来。他咬了一小口。那糕是温的。他嚼得很慢。咽下去时,鼻子有点发酸。

      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他也拿起另一块。两人坐在院中,一口一口把糕吃完。

      谁也没说破。可季秀知道,那糕是展秉浦特意买的。他记得他喜欢甜。

      午后,季秀去了井边。

      他蹲下来。井很深。他捡了一颗小石子,扔进去。那声音很小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又扔一颗。

      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听响。他是在想,一个人若掉进去,会不会很冷。

      他就把石子扔了。他不再坐井边。他回到那棵小树旁。

      那树还没长稳。他拿手指碰了碰树皮。凉的。可底下有根。他就把手指停在上面。像在量那根还活不活。

      展秉浦在堂里给一个老汉看咳嗽。季秀听得见。他也能听见阿福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院子并不静。有很多人在这里活着。

      他娘从前,也活过。住在另一个地方。和另一些人。那时候,她兴许也这样,坐在院子一角,看天。一个人。

      到了傍晚,展秉浦忙完。他走出来。他坐到季秀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明天去一趟西市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买药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买点红糖。再扯几尺布。给你做双新鞋。”

      季秀看他。他说:“怎么突然做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鞋底薄了。”

      季秀就低头看。那鞋确实旧。鞋头已经磨得发白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我娘以前,有没有给我做过鞋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说话。

      季秀就自己接下去:“应该没有。她连抱我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。可说到最后,声音还是轻下去。像一根线,被风一吹,就飘了。

      展秉浦没接“以后我给你做”。他只说:“天冷。别坐太久。”

      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还是坐着。可他往展秉浦身边挪了挪。不远。只一点。像把背靠在了另一个人的温度上。

      天快黑时,阿福来喊吃饭。季秀这才起来。他腿麻。他晃了一下。展秉浦扶了他胳膊。他站住了。

      他低头,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。他说:“是得换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明天去。”

      季秀就点头。

      那晚,季秀吃了一大碗饭。阿福高兴得不行。他给季秀夹菜。季秀说:“我吃不了。”阿福说:“你吃。你瘦了。”季秀就吃。他吃得慢。可到底吃完了。

      展秉浦在旁边看。他没说“很好”。他只说:“明日早点起。西市有家布铺,去晚了颜色不全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要什么颜色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看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那笑很淡。可在这油灯底下,像终于裂开了一点缝。

      第二天,天还是灰。

      他们真去了西市。风大。季秀把领子竖起来。他走在展秉浦身后。街上有卖糖的。糖味被风送过来,很甜。

      季秀没买。可他闻见了。他忽然说:“下回给我娘也买一块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。那笑比昨天大多了。他紧走两步,和展秉浦并排。风从他们中间过去。

      他觉得,自己好像又能走了。一步。一步。往西市。往以后。往那些他娘没走完的路上。

      布铺在西市靠里。门脸小。两边挂着成排布匹。季秀一进去,就不知看哪。那些颜色挤在昏暗里,仍鲜得厉害。

      他先看红。又看青。最后停在一匹灰蓝上。那灰蓝很淡。像阴天转晴之前。

      展秉浦问:“喜欢这个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它像云州的天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那就它。”

      他让掌柜扯了六尺。那布从架上抽出来,嚯啦一下。像把一小片天揭了下来。

      季秀伸手去摸。布面凉。可软。他忽然说:“我不做鞋。我怕糟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做鞋。能穿就是好的。”

      季秀不再推。他把布抱在怀里。那卷布不重。可他觉得实。像把一点念想,终于抱住了。

      出布铺时,起了风。巷子口有个老人卖糖画。铜勺在石板上走。糖丝拉得极细。季秀站住。他没说话。他看那老人画一只鸟。

      展秉浦就掏出钱,买了一块。那糖画不大。鸟翅缺了一角。展秉浦递过来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我不吃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刚才说,给你娘买一块。这块,就是她的。”

      季秀这才接。他拿着糖画。风一吹,那糖鸟的翅膀轻轻颤。像要飞。

      季秀忽然就把糖画递到嘴边。他咬了一小口。甜。甜得他喉咙发紧。他吃完一口,把剩下的用油纸包了。

      他说:“我先替她尝。”

      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

      季秀说:“很甜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那下回还买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。他走在展秉浦身边。西市的人涌过来,又散开。他们被挤得近了些。季秀没躲。他抱着那卷布。糖在油纸里,慢慢变凉。可甜味还留在他舌尖上。像替一个从没见过的人,留住了一点好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季秀又去看了那棵小树。

      他拨开土。土是湿的。有人浇过。他抬头。展秉浦站在门口。灯从他身后照出来。

      季秀说:“你浇的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浇了两天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以为它死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根没断。”

      季秀就蹲在那儿。他伸手,去摸那树根。根上有一点新芽。极小。不仔细看,看不见。
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。天全黑了。阿福点了灯。季秀就着那灯,又看一眼那芽。他没说话。可他把土慢慢拢回去。像把什么重新埋好。不是埋死,是埋下。

      让它接着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2章 院子里看天空的少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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