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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你娘不是病死的 季 ...


  •   季秀是在给荷包换绳时,发现那夹层的。

      荷包太旧。他不敢拆。可那根绳已经磨细了。他怕它断。他点了灯,把荷包放在膝上。他慢慢解。解到一半,指尖碰到一点硬。

      不是草。不是布。是纸。薄薄一层,缝在里子后头。

      他停住了。他抬头。外头风响。展秉浦在里屋。阿福已经睡了。季秀坐了一会儿。他到底把里层挑开。那纸片就掉出来。只有半掌大。旧得发脆。上头有字。墨已经淡了。

      季秀凑到灯下,一字一字看。

      那是一个方子。益母草、当归、川芎。还有一味,他认得。红花。可分量不对。多了一倍。

      季秀不敢信。他把纸片翻来覆去。他喉咙发干。他起身,去推展秉浦的门。

      展秉浦还没睡。他见季秀进来,脸色不好。他问: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季秀把纸片递过去。他说:“我娘留下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接过。他看。他看得很慢。灯花跳了一下。他抬起眼。

      季秀说:“这方子,是不是会害死人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马上答。他看着季秀。像在称量,这一刻说真话,这个少年扛不扛得住。

      季秀又说:“你别瞒我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会。”

      季秀就点了一下头。他没哭。他往后退了半步。他的后腰撞在桌沿。他没扶。他站住了。

      他说:“这味红花,是不是给产后的人用了,会下血不止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是。尤其分量翻倍。”

      季秀就不再说话了。他慢慢走回自己屋。他把那张纸片,重新放回荷包。他放得很轻。然后他坐在床边。他没脱鞋。他看窗外。天极黑。他想起季府后门。想起他被拖上山那日。想起嫡母那张脸。

      他忽然不抖了。他只觉得冷。从骨头里往外冷。

      第二天,季秀没吃早饭。

      他跟阿福说,出去一趟。阿福要跟。季秀没让。他说:“我认得路。”阿福说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季秀说:“没事。”他说完,就出了门。

      城南破院。阿福之前提过。季秀找了好一阵。他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,问了一个卖炭的。那人说,里头最破的那间,住着一个糊纸盒的老婆子。

      季秀谢了。他走进去。

      冬香正坐在门口。她在糊纸盒。满手浆糊。她听见脚步,抬头。她看见季秀。那手就停了。

      季秀走过去。他搬了块石头,坐在她对面。他说:“我不耽误你干活。就问你一句。”

      冬香没说话。她接着糊。可她的手在抖。纸盒糊歪了。她不看季秀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我娘怎么死的。”

      冬香的手停住了。纸盒掉在地上。她没捡。她低着头。

      季秀说:“你别哄我。我在学医了。那个方子,我看得懂。”

      冬香就哭。她哭得没声。眼泪一颗一颗,砸在纸盒上。那纸盒还没干。泪一落,就洇开。

      她说:“阿秀,你别问了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要知道。我娘不能白死。”

      冬香抬头。她眼里的东西,季秀从没见过。那不像一个人的眼睛。像被压了很多年的柴房。黑。潮。全是旧事。

      她说:“你生下来第三日。有人在你娘的药里,多下了红花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使了很大劲,“季府的人。”

      季秀没说话。他坐在那块石头上。他听见巷子外头有鸟叫。有孩子跑。有卖菜的吆喝。这世界还是那样。他不知道怎么还能这样。

      他忽然站起来。他站得急。眼前黑了一下。他扶住墙。

      冬香要来扶。他说:“别碰我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轻。可那三个字,像从很深的地方推上来的。

      冬香就不动了。她坐在那里。手指上全是浆糊。还有泪。

      季秀没回头。他走出那条窄巷。风从北边来。他走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济世堂。

      天已经黑了。展秉浦站在门口。他见季秀回来,没问。他走过去,把季秀带进屋。季秀在灯下坐了很久。他手上全是灰。他也没擦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我要学医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在学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要学到,能一眼就看出一张方子里,哪一味是杀人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会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到那天,我要回云州。去把那个方子,还给他们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季秀就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他说:“这次,不用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再说话。他提起水壶,给季秀倒了一碗水。水冒热气。季秀没喝。他只是看那气往上升。像在看一条很远的、他自己要走的路。

      那晚,季秀把荷包和那张纸片,一起锁进了木箱。他锁得很慢。像把一桩旧事,暂时关住。

      可他知道,关不住了。它会跟他一辈子。像他血管里流的血。像他学过的每一味药。

      总有一天,他要再打开。到时,他不会再让人把它抢走。

      发现方子后的第一个夜晚,季秀没在屋里待住。

      他走到天井。天已经黑透。他坐在那口井边。井沿很凉。他坐着。他听见阿福在屋里喊他。他没应。阿福又喊。他这才“嗯”了一声。阿福跑出来,说:“你坐这儿干啥?外头冷。”季秀说:“凉快。”阿福说:“你疯了。这是冬月。”季秀就笑了一下。那笑很干。阿福觉得不对。他不敢再问。他回屋抱了件旧袄,出来。他把袄披在季秀身上。季秀没动。他说:“你去睡。”阿福没走。他在离季秀两步远的地方坐下。两人都不说话。风从墙头过去。季秀忽然说:“阿福,我娘真是病死的吗。”阿福没答。他不知道。季秀也不指望他知道。他不过是把这句话放在风里。让风把它吹一吹。

      后半夜,季秀进了药房。他点灯。他把从云州带来的药包一包一包打开。益母草、当归、红花。还有别的。他把它们排在地上。他坐在中间。他一样一样看。一样一样闻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看。他想把这些药的样子,全都吞进去。他第一次觉得,药不全是救人的。药也可以是刀。他以前从不这样想。现在他必须这样想。他要学会。学到能分辨每一把刀。

      展秉浦进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看见季秀坐在地上。满屋药味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坐下来。坐在季秀对面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我想认全这些药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我教你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不是只认得。要知道药性。要知道哪一味,和哪一味,合在一起会出什么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季秀就抬头。他的眼睛很干。他看见展秉浦没有劝他。没有说“先睡”。这让他觉得,自己是被人接住的。他低下头,拿起一片红花。那是他们从云州带来的。已经干了。颜色很深。像凝固的血。

      他说:“就是它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娘走后,他们是不是很高兴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答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,不该他答。季秀也没等答案。他只是把那片红花放回纸包,又拿起来。他一遍一遍看。像要把它看成灰。

      天彻底亮了,阿福来叫他们吃饭。

      他推开门,见两人坐在药堆里,他“哎”了一声。

      他说:“你们一夜没睡?”

      季秀没说话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熬点粥。多放姜。”

      阿福就去了。

      季秀慢慢站起来,他腿麻了,扶了下墙。

      他走到门口。外头天灰灰的,像没洗净的脸。他深吸一口气。药味从他身上散出去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自己还是站着的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1章 你娘不是病死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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