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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一千年前的土地 展秉浦是在 ...

  •   展秉浦是在一片荒草地上醒来的。

      他睁开眼睛时,最先看到的是天。灰蓝色的天,很高很远,飘着几缕薄云。不是值班室天花板的日光灯,不是协和医院走廊的白色天花板。是天。真正的、旷野之上的天。

      他躺在一片枯草和碎石之间,后背被几块小石子硌得发疼。那种疼很真实,从脊椎一路传到后脑,像有人用指尖在他皮肤上按了几个点。他用了几秒钟才意识到:这不是梦。他还活着。

      展秉浦慢慢坐起来。

      他的手撑在地上,指尖触到粗粝的泥土。那触感不对。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更年轻,皮肤白皙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而不突兀。他翻过手掌,看见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,位置在中指第一指节和拇指指腹。是长年握笔留下的,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。

      他认得这种茧。前世高三冲刺化学竞赛那年,右手上也是这个位置。那时候他每天刷十几套竞赛题,有机合成的反应式画到手指抽筋。后来上了北大化学系,茧还在,又添了实验室里捏滴管磨出的新茧。再后来转了医学院,执笔的茧退了,换成执手术刀的。

      而现在这双手上的茧,位置和当年的竞赛刷题茧一模一样。

      展秉浦又低头看自己的衣服。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色长衫,布料质地不算差,但磨得厉害。袖口和领口的毛边都起了绒。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布带,系得随意却妥帖。

      他闻到衣襟上残留的气息。不是汗味。是墨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清气。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碘伏的味道。

      这个发现让他顿了一下。碘伏是二十世纪才有的东西。

      他抬起手,把袖口凑到鼻尖,又闻了闻。碘伏味还在。极淡,像被无数层布料和气味盖住了,可它确实在。展秉浦皱了皱眉。这具身体的原主,到底是什么人?

      他暂时把这个疑问按下,开始系统检查自己的新身体。

      身高和前世差不多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重心稳,足弓有力,小腿肌肉弹性正常。体重目测六十五公斤上下,体脂率偏低,但肌肉量正常。修长匀称,清瘦但不文弱。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,鞋面沾了泥土和碎草屑,鞋底磨损不严重。

      他试着做了几个精细动作。拇指和食指对捏、快速交替屈伸手指、闭眼单脚站立。都完成得流畅自如。本体感觉完好,小脑功能正常,周围神经无损伤。

      展秉浦深吸一口气。泥土味、草腥味、远处有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。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:这里是真实的。他活着。但他的世界,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。

      他的思绪被远处的声音打断了。

      有人声。很多人的声音。从山坡下面传来的。有男人的吆喝声、铁锹铲土的声音,还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喊:“快点快点,埋深一点,别让晦气跑出来!”

      展秉浦站起来,身体比他预想的更有力。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几步,拨开一丛灌木。

      山脚下一片荒地上,七八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家丁正在挖坑。坑已经挖了半人深。旁边放着一张破草席,草席里裹着一个瘦小的人形。草席的一角散开了,露出半张脸。

      很年轻。几乎还是个少年。嘴唇发青,双目紧闭,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    那张脸。

      展秉浦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胸开了一枪。

      是他。

      是季秀。

      风吹过山坡,吹得荒草伏倒一片。远处的家丁们还在吆喝着挖坑,铁锹一下一下铲进土里,声音沉闷而规律。没有人注意到山坡上多了一个人。

      展秉浦的手在发抖。这双刚穿越过来的、陌生的、修长的、长着笔茧的手,和他的心一起在发抖。

      不是恐惧。不是困惑。是一种他做了二十八年理性的人从未体验过的、近乎荒谬的确认感。

     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会走下这个山坡,拨开那群人,把季秀从那张草席里抱出来。他会用这双手摸他的额头、把脉、判断风寒还是肺炎。他会说,在下曾随游方郎中学医。他会再一次,把这个人从死亡的手里抢回来。

      上辈子迟到的五分钟,这辈子用一千年偿还。

      展秉浦松开了灌木丛。

      他往山坡下迈出了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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