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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京城济世堂 开张前 ...


  •   开张前夜,季秀没睡好。

      他起来两次。一次是听见外头有猫叫。一次是想起云州。那间铺子,这会儿该落锁了。老赵会替他们点一盏灯吗。

      季秀不知道。他翻了个身。天还黑着。他索性起来。他点上灯,把明日要挂的灯笼又查了一遍。灯纸没破。竹骨没歪。他把灯摆在门口。像给这还没开门的铺子,先透口气。

      天一亮,他们就把门板卸了。

      没有鞭炮。也没请人。展秉浦只让季秀把“济世堂”的木牌挂上去。那牌上的字是才描过的。金粉在晨光里,不亮。可稳。

      季秀仰头。他看那牌。他又看巷子。巷子里有人挑水经过。有人往这边扫了一眼,又走。

      季秀不气。他搓了搓手。京城的清早,比云州硬。

      头一个时辰,没人进来。

      阿福在柜台后头坐不住。他一会儿理药,一会儿拨算盘。算盘声空落落的。

      季秀说:“你手别抖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哪抖了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你拨错珠子了。”

      阿福就不拨了。他把手塞到腿下。

      展秉浦从里屋出来。他看了看门口。他说:“开张头一日,冷清正常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。他走到门口。外头太阳高起来。风里有点菜市的腥气。他喜欢这股味。这让他觉得,他们还在人间。还在能等到人的地方。

      人没等到,先等来了药行会的人。

      两个。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。都穿灰袍。高的那个先开口,说自己是城南药行会的。他掏出一张单子,说济世堂没在行会挂号,也没交押册。按规矩,不能开门。

      季秀站在门口。他没让。他先看展秉浦。

      展秉浦从里头出来。他接过单子看。那单子写得清楚。要铺主亲去行会画押。还要两家老号作保。

      展秉浦问:“谁定下的?”

      高个子说:“孙会首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再问。他把单子折好,说:“我们补。”

      高个子笑了笑。他说:“补要时间。今日这门,最好先别开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门可以迟开。病不等人。”

      高个子不笑了。他说:“展大夫,这里不是云州。”

      季秀心里一沉。他以前听老赵说过,京城做买卖,先拜行会。不拜,寸步难行。他原以为那是吓唬。现在他信了。

      展秉浦没和他们争。他只说:“作保的人,我午后带来。”

      高个子半信半疑。他看了展秉浦一眼,说:“那午后见。”

      他们走了。

      阿福在后头骂了一句。季秀没跟着骂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站在门口。他脸上看不出急。

      他只说:“季秀,去趟国公府。”

      季秀愣了一下。他说:“去做什么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请个帖子。就说济世堂要开张,求国公保个名。”

      他说完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那是昨日就写好的。季秀接过。那纸上没几个字。落款是展秉浦。

      季秀把纸收好。他问:“我一个人去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对。你比阿福会说话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怎么就不会说话了?”

      展秉浦没理他。他看季秀。他说:“进了府,别慌。把这纸给门房。他就知道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。他转身要走。展秉浦又叫住他。他回身。

      展秉浦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钱。他说:“坐车去。别跑。”

      季秀没要钱。他说:“不远。我走过去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那带个饼。别空着肚子。”

      季秀就接了。他拿了一块冷饼,边往外走,边往嘴里塞。那饼硬。他嚼得响。他走得也快。像要把刚才那点怕,全踩在脚底下。

      到国公府时,太阳已经升到中天。

      季秀在门口站了站。那石狮子很大。他觉得自己小。他整了整衣领。他上前。

     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。他看季秀,说:“找谁?”

      季秀把帖子递过去。他说:“济世堂,季秀。求见管家。”

      门房把帖子一看。他脸上那点冷,收了。他说:“你等着。”

      季秀就等。他站在门外。风从街那头吹过来。他肚子里的饼,已经化成了底气。

      管家很快出来。他认得季秀。他笑说:“季小先生,展大夫怎么没来?”

      季秀把来意说了。管家听完,点头:“这事好办。国公早吩咐过。若济世堂要在京城开铺,府里给保。”

      他让季秀进去。季秀没进正厅。他只在偏房坐了一会儿。管家让人取了一张府中名帖。朱红。硬挺。

      管家把帖子交到季秀手上。他说:“这帖子,比什么都好使。拿去行会,他们不敢再拦。”

      季秀双手接过。他想说谢。可喉咙有点紧。他只说:“劳烦。”

      管家笑。他说:“是国公该谢你们。”

      季秀没说话。他走出国公府。外头太阳很大。他眯起眼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手里这张帖子,沉得像一条命。

      午后,行会的人又来了。

      季秀站在门口。他把国公府的帖子递过去。高个子接过。他翻来覆去地看。那朱红印,做不了假。

      他脸色变了变。矮个的凑过来。高个子把帖子还回去。他干笑了一声:“展大夫好本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能开了吗?”

      高个子说:“能。但该补的册子,还得补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明日我亲自去。”

      高个子点点头。他们走了。

      阿福在后头狠狠“呸”了一口。季秀没呸。他低头看手里的帖子。他指甲在纸上按出个印。

      他心想,这门,到底开了。

      开张第一天,没几个病人。

      可季秀不觉得冷清。因为每一个进来的人,都是他们自己挣来的。

      有个老婆婆,买了两包甘草。她问:“你们这铺子,还瞧病吗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瞧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我明日带孙子来。他老咳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好。我们等您。”

      老婆婆笑了。她笑起来,脸上全是褶。可季秀觉得,那褶子里全是善意。

      他送她到门口。天已经偏西。灯笼还没点。

      他回头,看展秉浦正给一个卖菜的汉子看手。那汉子手上裂了口子。展秉浦说:“少碰冷水。”

      汉子点头。那画面,和云州重叠起来。

      季秀忽然就心定了。他走到柜台后头,把国公府那张帖子,小心地放进抽屉。他关抽屉时,手很稳。

      他想,京城再大,再讲规矩,也大不过他们想在这开下去的心。

      傍晚,季秀开始点灯。

      他先点门口那两盏。再点前屋那盏。火光很小。他站在灯下。影子从脚底长出来,一直拖到药柜。

      阿福在收拾柜台。他一边擦一边说:“今天真险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天天都险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那我们还开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开。不开更险。”

      展秉浦从后屋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本新册子。是明日去行会要用的。

      季秀问: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在家。我去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你一个人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留下。阿福看门。铺子不能没人。”

      季秀就点头。他不再争。他知道,今日这张帖子是第一步。明日去行会,是第二步。往后的每一步,他们都要一起走。可今天,他把第一步走回来了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国公府的人,对我挺客气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因为你不是白去的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是替你去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不是替。你是济世堂的人。”

      季秀就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也在看他。天已经全黑。灯把两人的脸照得发黄。

      季秀说:“那我以后,能替你做更多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不是替我。是替我们自己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他笑得很轻。他说:“好。替我们自己。”

      阿福在旁边喊:“别光顾说话了,饭都凉了!”

      季秀就过去。饭是阿福煮的,是粥,不稠。

      季秀端着碗,坐在门槛上。他看着外头。巷子很静。对面住户的窗里,也亮着灯。有人咳嗽。有孩子笑。有锅铲碰着锅。季秀喝一口粥。他觉得,这京城的夜,也没那么不好。他们到底把门打开了。门里门外,都有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8章 京城济世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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