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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国公府的庇护
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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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国公的病,一日比一日稳。
他照着展秉浦的方子和忌讳,把酒先戒了。府里下人一开始还担心。国公脾气大,不让他喝,怕是要掀桌。可半月过去,他竟真没碰酒壶。
这消息不胫而走。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,国公府那个消渴多年的老将军,被一个云州来的年轻大夫管住了。
于是,济世堂在城南的那处旧宅,门槛渐渐热起来。
头几日,来的是国公府的人。送药钱。送谢礼。展秉浦只收药钱。谢礼一件没留。季秀在旁,帮着把东西往外推。
季秀说:“我们铺子还没开。收了礼,以后给国公看病就不自在了。”
那下人听了一愣,随后笑。他回去禀报。国公没生气。他只说:“这展大夫,是个明白人。”
后来,登门的就不止国公府了。
有国公的旧部。有替家中老人求方的。也有只是来瞧瞧,云州来的这一位,到底生得什么模样。
阿福在门口挡着。他如今会看眼色。不该进的,他笑着拦。该进的,他往里请。
季秀笑他:“你倒成门房了。”
阿福说:“我本来就会看门。”
季秀说:“那你把腰挺直了看。”
阿福就挺了挺。他其实心里高兴。被人需要,比什么都好。
国公府的庇护,让展秉浦在京城少了许多麻烦。
太医院那边,王院判没再挑事。药行里原先几个看笑话的,也把话头收了起来。
季秀看在眼里。他不轻信这些。他知道,人家看的是国公。不是他们。
可展秉浦说,不要紧。借势站住,再靠本事立稳。
季秀把这句话记下来。他记在账本里。字写得很小。像给将来的自己留个路。
这天傍晚,阿福从外头回来,怀里揣着张帖。
帖子是城南“百草堂”差人送来的。那是家老号。传了三代。帖子上说,久闻展大夫大名,想请五日后到药王庙一叙。说不是会诊,是同行间的小聚。
季秀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他说:“什么小聚。怕是摆的鸿门宴。”
展秉浦说:“他们比太医院聪明。不明挑。借小聚,引你当众说方。说错半句,外头就有话传。”
季秀说:“那不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去,他们就会说,我们只仗着国公府。以后济世堂在京城,更开不起来。”
季秀不说话了。他站在药柜前。那药柜是旧的。上头还摆着从云州带来的几味药。
他伸手,把一味柴胡拿起来,又放回去。他知道,这是刀架在脖子上了。躲不了。
国公府也听到了风。连夜差人问,要不要府里出面压了。
展秉浦回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接。”
那亲随愣了愣。他说:“展大夫,您可知道百草堂背后有谁?”
展秉浦说:“有谁,我五日后再看。”
那亲随便不再劝,退了出去。
夜里,展秉浦在灯下写东西。季秀没过去。他给灯添了两次油。
他看展秉浦的侧脸。那么静。像在写方。又像在写信。
季秀问:“能赢吗?”
展秉浦说:“不是输赢。是不退。”
季秀就懂了。他在桌边坐下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。那木片有些旧。他用小刀,在上头刻了两个字:不退。
刻完,他吹了吹。他把它压在展秉浦手边。
展秉浦看了一眼。他说:“你刻的?”
季秀说:“嗯。”
展秉浦没再说话。他把木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他拿刀,也刻了一个字:稳。
季秀拿起来看。他忽然觉得,这比什么话都重。
他们把这两个字并排放在灯下。一个“不退”,一个“稳”。像他们俩。一个往前顶,一个在后头压着。
季秀笑了。他把木片收进怀里。他知道,五日后的药王庙,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站展秉浦后头。
不是孩子了。是济世堂的人。
可那帖子上,还写着另一样东西。
百草堂不止请展秉浦。还说要请在京行医的外来大夫一同论症。明看是讲学。暗看,是要在众人前头,把展秉浦这个“云州来的”,和京城一众老号分个高下。
季秀越想越睡不着。
他爬起来。展秉浦屋里还有灯。他推门进去。展秉浦正在看药书。他见季秀进来,把书合上。
季秀说:“我想了半宿。”
展秉浦说:“想什么。”
季秀说:“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架在火上烤。”
展秉浦说:“是。”
季秀说: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展秉浦说:“烧不起来。”
季秀说:“为什么?”
展秉浦说:“因为他们不懂我们手里有什么。”
季秀就看着他。展秉浦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。是一片晒干的柳皮。季秀认得。那是他们从云州带来的。
展秉浦说:“我们有病案。有脉案。有真救回来的命。他们只有嘴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这一笑,把自己也笑了。他忽然不怕了。
第二日,季秀开始帮着展秉浦理病案。
他把云州带过来的那几册旧账、旧方、旧录,都翻出来。他在灯下一张张看。有些字是自己写的。歪扭。有些是展秉浦写的。瘦硬。他越看越入神。
他忽然说:“我们治过这么多人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不是早知道吗。”
季秀说:“可那时候不觉得。现在要拿到外头去,才觉着重。”
展秉浦说:“重就重。我们扛得起。”
季秀点头。他拿炭笔,在一个个小方框里做记号。他做得很慢。像在数一条一条活过来的命。数到后来,他自己都有些不敢信。原来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。
那天黄昏,陈婶送来一壶热水。她问:“听说你们要去药王庙?”季秀说:“是。”陈婶说:“那可得好好说。我们这半条巷子,都看你们呢。”季秀就笑。他说:“我记着了。”
陈婶走后,季秀站在门口。天慢慢黑下来。他忽然想,他和展秉浦,从破庙走到京城,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。而是他们真的把人治好了。一个一个,治好了。国公的庇护,只是让这扇门开快了些。门后头的路,还得自己走。
他回头。展秉浦还在灯下。那木片上的两个字,还在他怀里。他按了按。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清醒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