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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他长得像谁
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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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风比往日小。
季秀在柜台后头切药。他如今切得稳。刀下去,皮破,肉裂,片片不薄不厚。展秉浦在里屋校一本旧方。阿福去后巷挑水。铺子里很静。只偶尔有鸟从门口掠过去,影子在地上快划一下。
这时,来了个人。
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。不高。灰蓝袄,旧得发白。他站在门口,先没进来。他看那块木牌。又看季秀。
季秀抬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他这才迈过门槛。他说:“抓两味药。茯苓、白芍。”
季秀“哎”一声。他放下刀。他问:“各几两?”
那人没答。他像没听见。他只盯着季秀。眼神很怪。不是冷。是像在认什么。
季秀被看得有点不自在。他把药包纸抻开,又咳了一声。那人这才回神,说:“各二两。”
季秀就称。他手很稳。秤杆平了。他把药倒进纸里,开始折。那纸很薄。他折得慢。
那人还看着他。季秀终于问:“您怎么了?”
那人像被针戳了一下。他别开眼。他说:“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
季秀的手停住了。药包折了一半。他抬头。他问:“像谁?”
那人却不说了。他往后退了小半步。他嘴唇在动。像在咬一个名字。
季秀追了一句:“老伯,我像谁?”
那人忽然叹了口气。他声音很低。低得季秀差点没听清。他说:“你像阿桃。”
季秀不认识“阿桃”。可他的心跳得很快。快得他必须把药包放下。
他问:“阿桃是谁?”
那人不答。他像被自己那句话吓住了。他抓起那两包药,连钱也没给,就往外走。
季秀追出去。巷子里人来人往。那人已经混进去了。季秀只看见一个灰蓝的后背,在菜贩子后头一闪,没了。
季秀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手心有点潮。他走回柜台。
展秉浦从里屋出来。他见季秀脸色不对,便说:“谁来了?”
季秀说:“一个人。买药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他说我像一个人。”
展秉浦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看着季秀。他在等。
季秀也看着他。他说:“他叫我像阿桃。可我不认得阿桃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先给季秀倒了杯水。那水还温。
季秀接过来。他喝了一口。他又说:“他忘给钱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忘就忘。两味药,不要紧。”
季秀就点头。他不再说话。他把那半包没折完的药纸慢慢折起来。折得极慢。像怕一用力,纸里就有什么会漏出去。
夜里,季秀没睡。
他点灯。他打开木箱。他把那件旧袄拿出来。那袄已经很旧了。他从来没仔细看过。他只当它暖和过。
今晚,他把袄翻开。他摸着里布。他在贴腋下的地方,摸到一小片硬。
他拆开线。那儿有张红纸。已经褪成灰红。折成小方块。
季秀把它托在手上。那纸很轻。他不敢打开。他怕里面掉出什么他接不住的东西。
展秉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他没进来。他只说:“想打开就打开。”
季秀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他说:“我不敢。”
展秉浦说:“那就先收着。”
季秀说:“可我不想一直不知道。”
展秉浦走过来。他坐到季秀旁边。他伸手,把灯芯挑高。屋里亮了些。
季秀把红纸慢慢展开。纸上没有字。只有几笔褪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墨。像朵花。也可能是桃。
季秀看着。他说:“这是他说的阿桃吗。”
展秉浦没答。他也不确定。可他知道,季秀今晚是真想知道。
季秀把红纸重新折好。他这次折得很慢。像给那朵花,或那个字,留出呼吸。
他把它放进木箱最底层。然后他拿出账本,在最后一页,用极轻的笔写了一个字:桃。
他没有写别的。只写了一个字。他把账本合上。
他说:“我从来没听人提过。”
展秉浦说:“现在你听过了。”
季秀就点头。他说:“那我算是知道一点点。”
展秉浦“嗯”一声。他没劝他。也没打断他。他知道,这比哭难受。
可季秀没哭。他只是坐着。像在认路。一条从没走过的路。
第二天,季秀比平时更早起来。
他开门。外头有雾。他站在雾里,往巷子两头看。
阿福在身后喊:“季秀,你站那干啥?”
季秀说:“我看看。”
阿福说:“看什么?”
季秀说:“看昨天那人还来不来。”
阿福“哦”一声。他不懂。可季秀懂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。是他夜里裁的。
他想,若那人再来,他就把纸铺开,请他写两个字。阿桃。他要知道。他娘到底叫什么。是不是真叫阿桃。是不是被人叫了这个名字。
他想让那人写下来。就算怕,也得写。
雾一点点散了。巷子里人多了。季秀站在门口。他没走。他等着。
他在等一个灰蓝的影子。等一个敢说出“你像阿桃”的人。
上午过去一半,季秀没等到那个人。
他回到柜台。阿福在摆药。展秉浦出去打听城西几味药材的价。季秀就一个人坐。他坐不住。
他拿着账本,又放下。他拿了刀,又放下。他像被“阿桃”两个字钉在了原地。
陈婶从门口经过。她见季秀发愣,就进来。她说:“季秀,你脸色不好。”
季秀说:“没睡好。”
陈婶说:“认床?”
季秀说:“有一点。”
陈婶就叹气。她说:“你们从云州来,哪有这么容易。”
季秀没接。他忽然问:“陈婶,你听没听过一个叫阿桃的人?”
陈婶一愣。她说:“阿桃?没听过。这附近卖豆腐的倒有个叫桃姐的。”
季秀就“哦”。他不再问。陈婶也走了。
季秀站在门口。他看巷子。那条巷子又长又窄。他以前不觉得。今天,他忽然觉得,这条巷子装满了别人的日子。
他们在买菜。在收衣。在喊孩子。没有人知道,一个叫季秀的少年,正站在这里,想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。
他觉得这城太大了。大的让人找不到一个名字。他又觉得这城太小了。小得连一个故人都能撞上他。
午后,阿福回来。他带了几块烧饼。季秀把烧饼掰开。他没吃。
他问阿福:“你在季府时,听没听过阿桃?”
阿福说:“阿桃?不知道。府里不让提这些。”
季秀点头。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阿福说:“你要是想知道,可以问先生。先生法子多。”
季秀说:“先生不知道。”
阿福就不说话了。季秀把烧饼塞进嘴里。他嚼了。饼很香。可季秀吃不出味。
他在想,如果那人能回来,就好了。他只要一个名字。一个能让他知道自己像谁的名字。
快天黑时,展秉浦回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。是几味新药。
他见季秀在门口,便说:“问了一天?”
季秀说:“没。有人来,我就抓药。”
展秉浦说:“那人没来?”
季秀摇头。
展秉浦把药包放进柜台。他回头说:“明日我去查查。这附近有几个老作坊。那人既来买药,兴许就住在南边几个坊。”
季秀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那笑很浅。可到底还有。他知道,公子没把这事当成他一个人的胡想。
他把“阿桃”当成了一个该被找到的名字。这比什么都让季秀安心。
第二日,他们真去了南边。
那地方叫柳条坊。巷多。老人多。季秀跟在展秉浦后头。他一路看。他看那些坐在门口摘菜的人。看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。看晒太阳的老太太。他谁都不认识。又觉得谁都像知道点什么。
展秉浦进了一家油盐铺。他买盐。然后问:“这坊里,有没有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灰蓝袄的?”那掌柜摇头。他说:“灰蓝袄多得很。”展秉浦又形容了季秀。掌柜还是摇头。
他们连问了几处。都没人知道。季秀不气。他早料到。这城太大。一个人掉进来,就像一粒药掉进一锅汤。哪有那么轻易。
回程时,他们经过一个旧茶摊。有个老头在和人说话。
他说:“当年沈家的那个,也爱穿灰蓝。后来没了。”
季秀没听清前因,他只听见“沈家”,他心里像被点了一下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也听见了,但他没停,他只说:“先回。”季秀就跟着。
他知道,这不是答案。可这像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