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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赵国公的消渴症
赵国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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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国公府来请人,是在一个阴天。
灰篷马车停在巷口。赶车的把式穿得干净。他下来说,国公想请展大夫过府一叙。
话说得客气。可季秀看得出,那人眉眼间带着急。不是传话。是等。
展秉浦正在前屋看方子。他听完,说:“容我换件衣裳。”
他把季秀叫上。阿福想跟着。展秉浦说:“今日不是去太医院。是去人家府上。你在家。把门守好。”
阿福“哦”一声。他有点不高兴。可也没法。
季秀跟着展秉浦上了车。车里宽敞。有软垫。季秀坐得直。他不敢靠。他看车帘外。街上的人往两边让。
他忽然想,国公府到底什么样。是不是像戏文里那样,门口有石狮子,进去要过三道门。
他想着想着,手就出汗了。
展秉浦说:“当看普通病人。”
季秀就笑了一下。他知道,公子是在给他定心。
国公府果然深。
可季秀没腿软。他跟着展秉浦。廊下挂着一排旧灯笼。有风。灯影在地上晃。院子里有口大缸。缸里水静。
季秀路过时,飞快地看了一眼。他看见自己的脸。被风揉得有些糊。他赶紧正了正领子。
偏厅里,除了国公,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姓许。是府上的供奉郎中。五十上下。下巴留着一小撮须。他见展秉浦进来,先没起身。只拿眼把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。
赵国公坐在圈椅里。他身形高大。可背微驼。脸上有旧伤。手指节粗。
他见展秉浦,也不多礼。他靠在那儿,声音不高:“我这条命,若交给先生,先生怎么看。”
展秉浦说:“先看脉。再谈命。”
国公就伸手。季秀在旁边递脉枕。
展秉浦搭脉。他微垂着眼。季秀站在他后侧。屋里极静。能听见外头风吹灯笼的声音。
展秉浦问得细。饮食。尿。夜里醒几次。脚上可有麻。
国公一一答。他答得很淡。可季秀听得出,这病折磨他很久了。
“太医院开了不少方子。没一个顶用。”国公说。
展秉浦说:“病根在吃。单靠方子,不够。”
他让季秀把带来的药包拿出来。他配了个极简单的方。
许郎中这时开了口:“国公这病,是阴虚为本。我用了六味地黄打底。你却要另外改。是不是太急了?”
展秉浦不恼。他问:“国公夜里是不是更渴?舌根发黏?手心烫,脚心凉?”
国公点头。
展秉浦说:“这是阴伤夹湿热。单补阴,湿不去。渴得更凶。”他把方子展开。上头几味药,写得明明白白。
许郎中凑过来看。看完,他不说话了。那撮小须动了动。他别过头去喝茶。
季秀在旁边,心都快跳出嗓子眼。他看见许郎中端茶的手,有一点不稳。他想,这人一定没想到,公子只问了几句,就把他用了半个月的方子,说到了根上。
展秉浦把方子交给府里人。他忽然说:“药不能先治您。您得先管嘴。甜少。面少。酒戒。若做不到,我今日这方,不写也罢。”
国公看了他好一会儿。那目光是重的。
然后他笑了。他说:“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。”
展秉浦说:“病,不哄人。”
国公说:“好。我照做。”
展秉浦和季秀在国公府待了一个多时辰。
季秀给府里下人讲怎么熬药。怎么忌口。什么能放。什么不能放。他讲得细。
有个老妈子问他:“小先生,国公夜里老渴,能喝点蜜水吗?”
季秀说:“不能。渴得厉害了,含一小片梨。别吞太快。”
老妈子点头。又有人问:“那米酒呢?国公以前每晚都要温一碗。”
季秀说:“戒了。先从半月开始。以后也少碰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下人们都听。季秀忽然觉得,自己也能做点事了。
回去前,国公留饭。
季秀不想留。他怕失礼。展秉浦没推。他们就在偏厅外的小间吃。四菜一汤。做得极精。
季秀夹一筷青菜。那菜油亮。他一用力,菜滑了。他忙去接。手竟接住了。只是指尖沾了油。他脸一红。国公府的丫鬟在旁边,没笑他。只递了块热帕子。
季秀接过来。他擦了手。心还跳。他对自己说,别慌。这是饭。不是别的。他以后还要在更大的桌上吃饭。不能先输给一双筷子。
那顿饭,他吃得很慢。展秉浦也慢。两人没说太多话。可季秀觉着,他们一起把这顿饭吃下来了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回程,国公派了车。
季秀靠在车壁。他有点累。他说:“国公挺可怜。”
展秉浦说:“病不认人。”
季秀说:“可他有权势。”
展秉浦说:“有权势,也渴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看车帘外。京城的夜一点点沉下来。
他想,这世上的病,真公平。它不看你住多深的院子。它只看你的身子。这一点,季秀在国公身上,又信了一回。
过了几日,国公府又来请。这次不是看病。是谢。
许郎中被请出了府。国公说,方子照旧。人就不必留了。展秉浦听了,没太大反应。季秀倒是愣了一下。他问:“许郎中是因我们走的?”展秉浦说:“不是因我们。是因他挡了国公的命。”季秀就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许郎中别过脸喝茶的样子。他心里不痛快。可他也知道,这世上的台子,就这么大。有人下去,才有人上来。他们不是去推人的。他们只是站到了该站的地方。
季秀回屋,把那筐国公送来的梨抱出来。他挑了个最圆的,洗了。他切了两半。一半给展秉浦。一半给阿福。自己留了一小块。那梨脆。水多。季秀咬一口,说:“国公的梨,挺甜。”
阿福说:“那是给先生的。”
季秀说:“先生让我分。”
展秉浦在里屋听见,没说话。
季秀就笑。他喜欢这样。好东西分着吃。甜就分成了三份。
他想,等以后在京城开了铺,也要在门口种棵梨树。不为了吃。就为了有人路过,觉得这地方,还有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