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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存活率九成
太医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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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医院这回来请,没提前说清。
是纪先生先得了信。说王院判今日请了几位同行,在医堂里“坐而论道”。让展秉浦也去。
纪先生说,这是明着要称你的斤两。
展秉浦没言语。他只让季秀跟着。阿福看家。
季秀换衣裳时,手有点僵。天太冷。他往脸上拍了点水。展秉浦在门口等他。
他见季秀出来,说:“今日你少说话。”
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
展秉浦说:“也别怕。”
季秀说:“我跟着你。”
两人出了巷子。京城的早晨,冷得干净。车马声都像被冻过。
季秀一路没说话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走得很稳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长袍。洗得很净。
季秀忽然想,公子这样的人,走到哪儿,都像棵青竹。他不由得挺了挺自己的背。
太医院正堂,今日人不少。
堂上烧着炭。茶气很重。王院判坐在上首。两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。有些穿官服,有些穿便袍。
季秀只看了一眼,就垂下眼。他站在最边上。那里有根朱红柱子。他往柱边靠了靠。
王院判开口,先不看病。他说:“展大夫从云州来。云州的风土,和京城不同。听说你在那里,用药很有些特别。”
他说得轻。脸上还带着笑。可堂上没人笑。
展秉浦说:“不敢。只是照着病,用能用的药。”
他说得也轻。可每个字都清楚。
王院判说:“那依展大夫看,京城这地方,病和云州有什么不同?”
展秉浦说:“人到哪儿,病都差不多。贪寒了会咳,吃坏了会泻。只是京城的人,更爱拖。拖久了,小病成大病。”
王院判脸色微动。他说:“你这话,是在说我们太医院治得不好?”
展秉浦说:“我在说病。不是说人。”
堂上一时极静。炭火响了一下。季秀在柱旁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不慌。他站在那里,像早料到会有这一问。
他等了两息,才说:“王院判若想问我的底,不妨直接问。”
王院判就笑。那笑很浅。他说:“好。那老朽问一句。展大夫经手的伤寒,有多少?”
展秉浦说:“八十三。”
王院判说:“活下来多少?”
展秉浦说:“七十五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像在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数。
堂上更静了。有人在倒茶。茶声极响。季秀听见了。他抬起头。他看见王院判端茶的手,停在半空。又慢慢放下。
王院判没说话。他看了展秉浦好一会儿。那目光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一遍。
展秉浦回看他。不躲。也不进。两个人就那么对着。炭烟从炉边浮起来,淡得像一层纱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院判说:“这个数,你不能白说。要有人证。”
展秉浦说:“人证都在云州。您可派人去问。”
王院判说:“要是问不到呢?”
展秉浦说:“问不到,我愿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若说了假话,这‘济世堂’三个字,以后不叫了。”
堂上起了些低语。季秀心里发烫。他望着展秉浦。他知道,这世上没有哪个大夫会拿自己招牌赌。
公子赌,是因为他没说假话。也是因为他知道,今日若退一寸,往后就要退一丈。
季秀挺了挺脊背。他往柱子外站了站。他觉得自己不能总缩在边上。他要让他们看见。展秉浦身后,还站着一个季秀。
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如今好好活着的季秀。
散场时,人走得七七八八。王院判没再说什么。他只对身边人说:“送送。”
展秉浦没让人送。他带着季秀出来。外头天冷。风从街口直贯过来。
阿福远远迎上来。他见他们脸色,先不问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,说:“买了几块红豆糕。还热着。”
季秀接过来。那糕真的还热。他咬了一口。豆沙绵软。他吃了一小块,把剩下的塞到展秉浦手里。
展秉浦看他一眼。他接了。也没说话。三个人往回走。
季秀走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今晚做饭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说:“把剩的肉全炖了。咱们吃顿实在的。”
阿福说:“我劈柴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笑时,眼睛弯着。京城的街很宽,风很大。可他走在这风里,步子却是稳的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云州那些不眠夜里数出来的命,被摆到京城这张桌上了。他们会被人盯着。也可能被人恨。但没关系。他们三个人,还在一起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那场堂会,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展秉浦说完“七十五”之后,有个坐在东边的中年医官开了口。他姓陆,生得白净。
他问展秉浦:“你那八十三人,都是伤寒?不掺别症?”
展秉浦说:“都发汗。都从表证入。我按一例一例记。有脉案。有方。有后续。”
陆医官说:“那我问问,若这八十三里,有小儿,有老妪,有妇人。你也用同一套?不分组说,这数,是不是太满了?”
展秉浦说:“我不分组。我只说死生。死的八例,四例逾六旬,两例有旧疾,一例孩子,一例送来时已经误了。我全记着。谁说我都能复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又说:“陆大夫若想验,我可把脉案献上。只是希望别再说‘太满’。死者有数,生者有名。满不满,不是算盘上拨出来的。”
陆医官脸色微红。他没再问。
季秀听了,心像被什么顶起来。他知道展秉浦从不轻易说这些。他说了,就是被逼到了某个份上。
季秀朝展秉浦走近一步。他没用声音。他只让展秉浦知道,他就在后面。
堂上有人打圆场。说今日只是切磋。说展大夫果然少年老成。
话是好话。可季秀听得出,那不是好。那是隔。是从根上不认他们。
季秀没作声。他站在那儿。他想起云州那条巷子。那些人送他们时,也没说好话。可那不一样。那里的不言,是心疼。这里的不言,是冷。
散场出门,天阴得厉害。风里夹着点潮。
季秀跟展秉浦走了半条街,才开口:“那陆医官,还会再找事吗?”
展秉浦说:“会。”
季秀说:“那怎么办。”
展秉浦说:“让他来。他若只问病,我就答病。他若问别的,我也有法。”
季秀就点头。他不再问了。他知道展秉浦心里有数。
他只是有点累。那种累,不是走路走的。是被人看的。那么多双眼睛,都像在等他们出错。
季秀抬头。展秉浦就在前面。他的背很直。
季秀忽然想,他不能只让公子一个人顶。他要快些学。学到别人再问,他也能答。学到有朝一日,他能站到前面,把公子往后护一护。
这念头,他记了一路。
回到住处,他先烧了锅热水。他把手浸进去。水很烫。他慢慢搓。他要把今日从太医院带回来的寒气,全搓出来。
阿福在院里劈柴。展秉浦在屋里写方子。
季秀擦干手,去和面。他今晚要蒸一锅馒头。京城的面不便宜。他省着用。
他揉面时,手还红着。可那面团软。他把它按下去,它又慢慢鼓起来。
季秀看着,就想起自己在太医院里,那会儿也是这么怕。可挺一挺,也就站住了。
他笑了。他往面里又加了一点糖。不多的。可甜味,总能让日子好下咽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