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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太医院的门槛
到京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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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京城的头一日,天是灰的。
他们没有住客栈。纪先生安排了一处旧民宅。在城南一条窄巷里。门前三阶,阶上全是灰。墙角还结着蛛网。
阿福先叫起来:“这也太破了。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去井边打水。水很凉。他先把门板擦一遍,又拧了布,去擦床板和桌沿。
展秉浦说:“住不了太久。别太收拾。”
季秀说:“那也得把床擦出来。”
展秉浦就不拦了。他知道,季秀每到一个新地方,总要先找事做。他不为干净。为踏实。只有手摸着水,脚踩着屋地,他才能觉着,这地方是他待的。不是别人硬塞给他的。
阿福看季秀擦,也跟着擦。他擦到门后,说:“这屋以前住过什么人?墙都黑了一面。”
季秀说:“住过谁不要紧。我们住了,就是我们。”
阿福说:“你说话越来越像先生。”
季秀没接话。他把布投了投。水盆里的水已经浑了。他端着盆,走到外头去泼。
巷子极静。风从北边来。季秀在风里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展秉浦在屋里点灯。那光从门缝漏出来,黄黄一点。
季秀回头。他忽然觉得,京城也没有那么大了。有灯的地方,就能待。
太医院来请,是在第三日。
来的人不像纪先生。他们穿青袍,戴小帽。说话客气,却不看季秀。只跟展秉浦说:“王院判有请。”
展秉浦应了。他换衣裳。季秀也要去。展秉浦没说“你留在家里”。他只说:“阿福看门。”
阿福说:“我也想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去了,谁看炭火?”
阿福就闭了嘴。季秀整理衣裳。他穿了那件补过的旧袄。又洗了把脸。他站在门口,等展秉浦。
展秉浦出来时,两人都没说话。他们一前一后,往太医院去。
太医院的墙是红的。门是铜的。
季秀看见那门,没有腿软。他只是想,这就是官家的地方。他以前在季府,连正门都不许走。如今倒要进这样一道门。
他觉得荒谬。又觉得,荒谬也得进。他抬手,把衣领整了整。他不想给展秉浦丢人。
展秉浦走在前。他跨门槛。然后他回头。他朝季秀伸手。那手很稳。
季秀看着他。他想起破庙里,展秉浦也是这样。他一伸手,季秀就知道,他能过去。
季秀把手放上去。两人跨过了门槛。
院中极深。药味浮在风里。和济世堂的药味不同。这里的药味太整。像把许多药材的魂都压进一只大盒子里。不自由。
季秀说不清。他只觉得这地方,闻着香,其实冷。他跟着展秉浦。
展秉浦不时回头。他每回回头,季秀都在。季秀觉得自己像只小兽。在这个大地方,他不能叫。他只能贴着自己的主人。
可他不想只做小兽。他想做能站在这儿的人。
王院判见展秉浦时,没起身。
他坐在案后,先喝了口茶。他五十来岁,清瘦。颧骨高。眼尾两道纹。
他问:“你就是展秉浦?”
展秉浦说:“是。”
王院判笑。他说:“你最近,可把云州搅得不轻。”
展秉浦说:“行医。”
王院判说:“你倒会一句带过。”
展秉浦不说话。
季秀站在后头。他看见王院判脚上那双靴。很新。他又看展秉浦的鞋。旧了。鞋面有灰。
可旧鞋踩在地上,比那双新靴还稳。季秀慢慢就不慌了。他知道,他们不低。
王院判问了几味药。又问了几个方。展秉浦一一答。他不快。也不慢。
季秀听不大懂。可他听展秉浦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平。像一条河,不因两岸高墙而改道。季秀就在那声音里,一点一点,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日头偏西,他们从太医院出来。朱门在身后合上。
阿福蹲在对面石阶上。他看见季秀,先跑过来,问:“吃了吗?”
季秀摇头。
阿福从怀里摸出半块饼。饼早冷了。边角还硬。季秀接过来。他咬了一口。
展秉浦从后面上来。三个人站在太医院外。风大起来。天慢慢转成铅色。
季秀说:“这地方,我不喜欢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喜欢就多来。来了,才不怯。”
季秀点头。他又咬了一口饼。那饼冷。可咽下去,心是定的。
回巷子时,阿福走在前。他东张西望。他说:“京城的铺子真多。卖什么的都有。”
季秀说:“你先看路。”
阿福说:“我记着呢。”
季秀不再管他。他和展秉浦并排走。巷口有户人家在煮粥。米香飘出来。季秀吸了吸鼻子。他想,等安顿好,他也要熬一锅。熬得厚厚的。给公子,给阿福,也给自己。
京城再大,也大不过一碗热粥。
当夜,季秀没睡好。
床板硬。被褥薄。外头有猫叫。还有更鼓。隔一会儿,一声。像敲在人心口上。他翻了几次身。
展秉浦就在隔壁。他听不见他翻身。季秀想,公子大约睡着了。
他坐起来,披衣。他摸到桌前。那里放着他从云州带来的账本。他点上灯。他不敢翻。他怕看见那些旧日子。
他只在账本边角,写了“京城”两个字。写得很小。小得像怕惊动谁。
他写完,就着灯看。那字比云州的“京”字写得好些。他对自己说,会好的。会好的。
他把灯吹了。窗纸外头,有月光。灰灰的。像从故乡漏过来的。
第二日,纪先生来。他提了一壶茶。
他问展秉浦,昨日去太医院,可还顺当。
展秉浦说:“见了王院判。”
纪先生笑:“他那人,惯会拿架。你们不卑不亢,最好。”
展秉浦没接。季秀给纪先生倒水。纪先生看他一眼,说:“你这小兄弟,也去太医院了?”
季秀说:“去了。”
纪先生说:“了不得。那地方,不是谁都能进。”
季秀说:“我跟着公子。”
纪先生就笑。他说:“跟着好。有他护着,你吃不了亏。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心说,不是谁护着谁。是他们互相。可这话,他不必对纪先生说。
纪先生走后,阿福开始擦院里的青苔。
他说:“这地方太潮。等天晴,我把后墙晒晒。”
季秀说:“先别动。我们还没住稳。”
阿福说:“那也得过日子。”
季秀就由他。阿福如今比从前能干了。他挑水、劈柴、看门。季秀想,到了京城,阿福也像换了个人。不是怕,是憋着劲。
季秀也一样。他们谁都不说。可谁都在等。等一个能在这京城站住的机会。
展秉浦在屋里,把从云州带来的药一样样归置。他把那几株薄荷,先养在盆里。
季秀说:“等开春,我种到外头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笑起来,这灰扑扑的屋子,都亮了一瞬。他想,京城再冷,也冷不过他们从山里走出来的那一夜。既然那一夜都过了,往后的夜,也就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