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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一次坐马车 出发那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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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日,天阴。云很低。
季秀起得最早。他先开门,又去后院。那几株薄荷已经被他挖出来,包着湿布,放在竹筐里。他蹲下去,把布角按了按。天气冷。他怕它们冻根。
展秉浦从屋里出来,说:“该走了。”
季秀没回头。他说:“再等半刻。”
他去井边打了水,把门前台阶冲了一遍。水泼在石上,很快渗开。阿福在门口喊:“季秀,走了!”
季秀说:“冲完就走。”
阿福说:“今天又不住人了。”
季秀没应。他把最后一瓢水泼出去。他心说,正因为不住人,才要冲干净。等回来时,就不会太荒。
老赵来了。陈婶也来了。卖豆腐的小丫头站在巷口,没过来。季秀朝她招手。她跑过来,塞给季秀一个布包。里头是两块糖糕。季秀想道谢,那丫头已经跑回去了。
刘四也来了。他没多话。他往车上扔了半袋子炭。展秉浦要付钱。刘四说:“路上冷。别废了炭钱。”
季秀就站在旁边。他觉得这场面像梦。原来走,也有人送的。
马车出城。路慢慢变宽。云州城在后头越来越小。季秀一直靠着车壁。他不说话。外头是山,是官道,是成排的枯树。风从车帘缝里挤进来。他把脸往里偏了偏。
阿福问:“季秀,你以前坐过马车没有?”
季秀说:“没有。”
阿福说:“我也没有。这车比驴车快多了。”他拍了拍车板。车夫在前头吆喝了一声。马走得更快。季秀身子一歪,忙抓住窗框。他抓得紧。手指都白了。
展秉浦伸手,把一只小包袱塞在他背后。他说:“靠着。”
季秀说:“没事。”
展秉浦说:“垫着不颠。”
季秀就没再推。他靠上去。那包袱很软。里头像装了衣裳。他忽然问:“你装了什么?”
展秉浦说:“你的袄。我怕你冷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偏过头,看外头。天还是阴。风很干。他眼角的红,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。
阿福在旁边哼歌。他哼不成调。哼了一阵,又说:“季秀,你猜京城什么样?”
季秀说:“不知道。”
阿福说:“我猜楼都特别高。街上全是人。”
季秀说:“我们又不是去耍的。”
阿福“嘁”一声,说:“到了再忙,也不耽误看。”
季秀就笑。他笑得极短。可阿福看见了。
阿福说:“你笑了。”
季秀说:“没有。”
阿福说:“笑了。”
展秉浦在旁边说:“都坐好。”
两个人就都不出声了。车外头,有鸟从枯枝上飞起来。季秀看着。他想起破庙外头那些山雀。也是这么飞。也是这么,一眨眼,就看不见了。
午后,他们到一处驿站。车夫说,先在这里换马。季秀从车上下来。腿是麻的。他往前一迈,差点跪下去。展秉浦扶住他。
季秀说:“我脚软。”
展秉浦说:“坐太久。慢慢走。”
季秀就慢慢走。他走到路边,蹲下。展秉浦给他递水。阿福去生火。三个人在风里各忙各的。
有个穿旧衣的过路人凑过来。他看阿福生火,就问:“你们往哪去?”
阿福说:“京城。”
那人多看了他们两眼,说:“京城可不好混。”
阿福要回嘴。季秀拦了。他说:“我们不是去混。”
那人就笑。他摇摇头,走了。季秀坐回火边。他看着火。他知道,京城不是混出来的。是走出来的。他们已经在走了。
天全黑时,他们没再赶路。就在驿站借了间屋。屋子小,两张床。阿福打地铺。
季秀说:“我睡地铺。”
阿福说:“你病才好。睡床。”
展秉浦说:“都睡床。把铺拼一拼。”
他们就把铺拼了。季秀躺在最里。他睡不着。他听见外头有马叫。有风。有更夫。还有展秉浦翻身时,衣料擦过床板的声音。他睁开眼。月光从窗纸外头漏进来,灰灰的。
他忽然说:“公子,我们真走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嗯。”
季秀说:“我都没好好看云州最后一眼。”
展秉浦说:“会回去的。”
季秀说:“什么时候?”
展秉浦说:“等京城的事结清。”
季秀就不问了。他闭上眼。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又放了一遍。会回去的。会回去的。他把它叠好,藏在最里头。然后他睡着了。
出城后不久,季秀脸色就白了。
他紧靠着车壁。车一颠,他就皱眉。展秉浦看出来。他没叫停。他只和车夫说,不用赶太急。车夫收了收鞭子。季秀听见了。他说:“我没事。能快就快。”展秉浦说:“不是为你。马也得歇。”
季秀便不说话了。他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。那包袱软。他闻得到家里的味道。不是花香,不是脂粉。是药味。还有灶灰味。他鼻子有点酸。他偏过脸。外头掠过去一片白杨林。霜还挂在枝头。白得发青。
他问:“这是什么树。”
展秉浦说:“白杨。”
季秀说:“为什么种在路边。”
展秉浦说:“挡风。”
季秀“哦”了一声。他看那些树。一排排,往后退。像在送他们。又像在拦风。
阿福凑过来,说:“到了京城,树是不是都长在人家园子里?我听说好树都圈在墙里。”
季秀笑他: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阿福说:“说书先生。”
展秉浦接话:“京城有道旁槐。春天开花。风一吹,像下雨。”
阿福张大了嘴。季秀望着外头。他想象不出槐花像雨是什么样。可他愿意信。公子说像下雨,那一定极好看。
傍晚,他们没赶到下一处驿站。车夫说前头是山弯,夜里不好走。他们就停在路边一间旧茶棚。茶棚很小,老板娘一个人。炉上坐着水。季秀他们要了几张饼。饼硬。季秀掰开,泡着热水吃。展秉浦也这么吃。
阿福不。他嚼得咯嘣响。
季秀说:“你牙坏了我们可没药。”
阿福说:“我们自己不就是开药铺的。”
季秀说:“你少给我找事。”
三人就笑。老板娘在灶边看着,也笑了。她问:“你们从哪来?”
阿福说:“云州。”
老板娘说:“去京城啊?”
阿福“嗯”。
老板娘说:“那路还远。听说京城的大夫,没点门路,站不住。”
季秀没抬头。他说:“我们不站。我们走。”
老板娘听不懂。季秀也不解释。他小口小口喝着热水。他心想,他们是在走。带着一块木牌,几株薄荷,半袋子炭。还有展秉浦那身旧衣裳。他们不是去让人知道。是去让那些人看看,济世堂的人,怎么一步一步,走到他们跟前。
夜里,睡在茶棚后间。被褥薄。阿福打呼。季秀又醒。他看见展秉浦坐在门口。门半开。外头很黑。展秉浦没点灯。他在看天。
季秀起来。他走过去。他说:“睡吧,我守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用。”
季秀说:“你连赶几天,铁打的也熬不住。”
展秉浦说:“就今晚。”
季秀说:“我来。”
展秉浦没动。季秀就不走。他也在门口坐下。两个人挤着。风从门缝进来。他们都不说话。
季秀想,公子守的不是夜,是路。季秀守的是他。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活法。
天亮前,阿福醒来。看见门口两个影子。他没喊。他悄悄把炭火拨起来。那火一红。三张脸都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