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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京城来的帖子 入冬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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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后,云州的雨少了。
风是干的,从北边来。季秀每日清早开门,总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。他看巷子。看对面陈婶家升起的烟。看刘四的板车从巷口过去。
他喜欢这些。这些很旧,很平常。可它们让人觉着,这地方还活着。他也就活着。
有一日,阿福从外头回来,说:“季秀,外头有人打听咱们。”
季秀正扫门口。他手没停。他说:“什么人。”
阿福说:“生脸。从北边来的。穿得厚,像走过远路。”
季秀“哦”一声。他没抬头。他如今听见“生脸”,心里会先紧一下。可紧过之后,仍是扫地。他学会了。有些事,不能一听见响就慌。他得先把手边的事做完。
过了几日,那生脸人真来了。
他来时,季秀在称药。天阴。那人穿一件灰鼠领的旧袍。他不看病。他站在门口,先看那块木牌。看了一会儿,才进来。
他朝展秉浦拱了拱手,说:“展大夫,久仰。”声音不低不亢,带着点北地口音。
展秉浦请他坐。季秀去倒茶。他端茶过去时,看见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信皮是青灰色的,上头没有字。
展秉浦接过,也不急着拆。他先问:“阁下怎么称呼。”
那人说:“我姓纪,替京里一位故人跑腿。”
展秉浦说:“故人?”
姓纪的笑笑:“您看了信便知。”
展秉浦把信拆了。季秀就站在他旁边。他看见信里只有一张纸。纸上几行字。展秉浦看得很慢。他看完了,把纸放回去。
他的脸色和平常一样。季秀看不出什么。他只看见展秉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那是他想事情时才有的小动作。季秀熟悉。
姓纪的没多留。他喝完茶,起身告辞。临出门时,他看了季秀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可季秀觉着,他像在认人。
季秀没躲。他站在药柜前,手搭在算盘上。他朝那人点了一下头。那人也点头,随后走进了风里。
人走后,季秀问:“是谁的信?”
展秉浦说:“京城太医院。”
季秀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想问“太医院找我们做什么”,又觉得这话太蠢。可他还是问了。
展秉浦说:“有人把我们的事报上去了。要我们去一趟。”
季秀说:“去京城?”
展秉浦“嗯”了一声。
季秀不说话了。他蹲下去,把地上的药渣往一处扫。那药渣很碎,扫不净。他扫了一遍,又扫一遍。
阿福从外头进来,见他们都不说话,就压着嗓子问:“怎么了?”
季秀说:“没什么。”
阿福“哦”一声,又出去。季秀还蹲着。他扫的是地。乱的却是心。
这晚,季秀没睡好。
他爬起来,点上灯。他打开木箱,把前几日收好的旧袄又拿出来。那袄破了一处。他穿好针。他补得很慢。灯花跳。那针脚还是歪。
他补完,把袄抖开看。那补丁像片叶子。他把袄重新叠好。他没有再放回箱底。他把它放在床头。
他知道,这不是为冷。是为慌。慌的时候,人总要做点什么。补件旧袄,洗只鞋,都比干坐着强。
第二天,季秀开始给街坊备药。
他给刘四包了干姜。给陈婶包了当归。给卖豆腐的小丫头包了些甘草。他每包好一样,就在账本上记一笔。
阿福看见,问:“你这是做什么?他们又没来买药。”
季秀说:“天冷。备着。”
阿福说:“你倒像我娘。我娘也爱给人备这备那。”
季秀没接话。他继续包。药包排了半张桌。他像要出远门的人,把家里能安顿的,都提前安顿好。
展秉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没问。直到那天傍晚,门口没人。季秀在锁药柜。
展秉浦忽然说:“你不想去。”
季秀的手停住。他没回头。他说:“没有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昨夜起来补了袄。”
季秀说:“袄破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破了好些天了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把药柜锁好。锁头“咔”一声。他听见展秉浦走过来。他走到他身后。
他说:“你不想去,我们就不去。”
季秀猛地转头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就站在那儿。门外的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。他的眼睛很静。
季秀说:“你愿意不去?”
展秉浦说:“我总有办法。”
季秀说:“可那太医院,是好得罪的吗?”
展秉浦说:“没让你得罪谁。只说我们不去。”
季秀摇头。他慢慢说:“你会去的。”他说得极轻。像已经看见了什么。
展秉浦没否认。他只说:“我去,也带你。”
季秀说:“带阿福吗?”
展秉浦说:“带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笑得有点苦。他说:“那你这哪是不去。你是要把济世堂整个搬走。”
展秉浦说:“搬得动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走到门口。外头已经全黑。巷子里的旧灯又亮起来。黄黄的一小团。他望着那灯。
他忽然说:“到了京城,也有这样的灯吗?”
展秉浦说:“有。”
季秀说:“那我不怕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不信。可他还是把这句话放在了风里。
那晚,季秀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:京。
他写得很重。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他看了半天。然后他蘸了水,想把那字抹去。墨糊成一团。他没再弄。他合上本子。
他知道,这个字,已经烙下了。就像当年他从破庙走下山时,那条路,也在他脚底,慢慢长出来了。
又过了几日,姓纪的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信。他只说,太医院的批文月底就到。届时会有专人来接。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展大夫,别让我们难做。”
展秉浦说:“纪先生放心。我们收拾好,自然动身。”
姓纪的笑了笑,走了。
季秀在里屋。他都听见了。阿福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真要去啊?”
季秀说:“去。”
阿福说:“那云州这铺子呢?”
季秀说:“陈婶看着。”
阿福说:“陈婶懂药?”
季秀说:“不懂。可她会开门。扫得也净。”
阿福“哦”一声,不说话了。
季秀心里也像压着事。他走到门口,摸了摸那块木牌。那字是他描的。他描得认真。他知道,人走了,铺子还在。可铺子没人,就不是铺子了。
他回头,对展秉浦说:“我们把铺子托给老赵吧。”
展秉浦说:“老赵有自己的铺。”
季秀说:“我那天见他儿子回来了。能帮上忙。”
展秉浦就点头。他说:“你定。”
季秀就去找老赵。老赵正在自家铺里称药。他听了,先是一愣,然后说:“你们真要去京城?”
季秀说:“嗯。”
老赵说:“那我帮你们看。钥匙放我这儿。我每日来开半日。不耽误我自家生意。”
季秀说:“谢谢赵叔。”
老赵摆摆手。他说:“谢什么。你们走了,这巷子都少股药味。”
季秀就笑。他笑得鼻子发酸。他从前不知道,一个人离开,是会把气味也带走的。
回到济世堂,季秀开始收拾行装。他收得很慢。他先收的不是衣裳。是药。
他把能带的,都包好。展秉浦说:“京城有药。”
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可自己带的,用着稳。”
展秉浦就没再拦。季秀又去后院,把石榴树下那几株薄荷挖了。他包在湿布里,放进竹筐。
阿福说:“这也要带?”
季秀说:“带。到了京城,我种在门口。”
阿福就帮他拿筐。三个人像要把整个云州,都装进几个包袱里。
临行前夜,季秀最后一次在前屋值更。他坐在门槛上。外头风大。他裹着旧袄。展秉浦出来,坐到他旁边。
他说:“想什么?”
季秀说:“我在想,我们还会不会回来。”
展秉浦说:“会。”
季秀说:“你保证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保证。”
季秀就点头。他望着巷口那盏灯。那灯已经换了新的。风里,火苗一跳一跳。
季秀忽然说:“到了京城,我也要挂一盏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说:“挂得比这个高。”
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他笑着,把脸往领口里缩。他知道,前路是长的。可他们有三个人。有药。有几株薄荷。有一块描过新字的木牌。
他不怕了。至少,今夜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