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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云州第一药铺 从西渡回来 ...

  •   从西渡回来,季秀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
      天已经暗了。水上的碎金沉下去,只剩铅色的波。他走得很慢。展秉浦也不催。阿福在家看门,他们没急着回。

      走到半路,季秀忽然开口,说:“我们以后,也把济世堂的地擦得那样亮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不用那样亮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广仁堂那地砖,亮得人发慌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有人走,有药味,就是好的。”

      季秀想了想。他说:“我想再补一次药柜。把最上层也摆满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明天就补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他笑起来时,眼睛弯着。风很大,他脖子往里缩了缩。

      展秉浦把外袍脱了,搭在他身上。季秀没躲。那袍子大,他像从领口里长出来的一截草。

      第二天,他们开始整修铺子。

      阿福去挑新瓦。陈婶送了两把扫帚。卖豆腐的小丫头端了半盆浆糊,说可以糊窗缝。

      季秀没让她上手。他拿布蘸了浆糊,自己在窗边抹。他抹得慢,一道一道,像在给这屋子贴春联。

      展秉浦在门口重新挂木牌。那木牌裂着,上回被刘三那些人扯下来,又让季秀抱了一夜。展秉浦没换。他让季秀研了墨,把“济世堂”三个字重新描过。

      季秀跪在长凳上。他提着笔。手有点抖。他说:“我描不好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慢慢描。”

      季秀就描。墨从笔尖渗出来。他描“济”字。描到“世”字时,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说:“这个字最好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描的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。他描得极用力,像要把他和这间铺子,都写进木头里。那裂缝还在。可字是新的。

      阿福把新瓦搬回来。他爬上房顶。季秀在下面给他递瓦。

      阿福说:“你手稳不稳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稳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上回看你记账,手还在抖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那都是多久前了。”

      阿福就笑。瓦一片一片递上去。屋顶的破处慢慢被填满。

      展秉浦站在院中。他仰头看。阳光从新瓦缝里漏下来。他喊:“再靠西一块。”

      阿福就挪。他们三个,一个房顶,一个檐下,一个院中。谁也不说怕的事。他们只在补这间屋子。

      到了傍晚,街坊来了不少。

      没人提前约。都是巷子里的人。刘四扛了半筐炭,放在灶房门口。陈婶提了壶热水,又塞给季秀两个粗面饼。卖豆腐的送来两块嫩豆腐,说给季秀补补。

      还有几个季秀叫不全名的,放了东西就走。他们不多待,也不问刘三。他们只说,济世堂开着,巷子就全乎。

      季秀站在门口。他一个个谢。谢得极轻。

      他以前不会谢人。在季府,别人给他一口,他只能说“不敢”。如今他能说“谢您”。他觉得这两个字,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。

      展秉浦站在他后头。他问:“你看见了吗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看见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这就是根基。”

      季秀点头。

      他忽然有点想哭。他忍住了。他跑回屋,把账本翻开。他写:来助者,九人。

      他没写名字。他记性极好,其实都记得。可他没写。他知道,这些不是账。他合上本子。他走到门口。那块木牌在风里,轻轻晃。裂缝还在。可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像重新长出了一层气。

      季秀回头。展秉浦就站在里屋门口。灯已经点上了。他半个身子在光里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我们以后,也能成云州第一药铺吗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能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那到时候,我要在门口种一排药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种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风从他身后吹来,把门里那点灯光,吹得往外一涌。他站在光里。他不再是那个被活埋的人。他是济世堂的季秀。

      夜再深些,展秉浦在灯下把济世堂要进的药,列了张单子。季秀趴在旁边看。

      他问:“我们能进到这些吗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能。走明路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码头那边要绕开吗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暂时先不碰。”

      季秀就“嗯”一声。他拿炭条,在“明路”两个字下面轻轻一画。

      他说:“等我腿全好了,我天天去码头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一个去不行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跟你一起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季秀就又画了一道。他像在给明天做记号。

      阿福过来添灯油。他见季秀趴在那儿,就说:“先生,季秀,这都第三晚了,你们还守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不守了。今晚都睡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真的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嗯。”

      阿福就乐。他打了个哈欠。季秀也困了。他回屋。他躺在床上,听见阿福先打了鼾。他翻了个身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周伯,想起那团草纸,想起渡口那个没有出现的人。他没再难过。他只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知道,明天还有很多事。擦地。摆药。给病人看诊。

      他闭眼。木牌上的墨味,顺着风,从门缝钻进来了。很淡。可他知道,那是新的。

      第二天清早,季秀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。

      他披衣出去。展秉浦已经开了门。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。那人脸生,穿着短褐,手里牵着头驴。他说自己是从下坪村来的,要抓几副草药。

      展秉浦招呼他进来。季秀就进灶房烧水。阿福也起了。他牵过驴,拴在院角。那驴甩了甩耳朵。

      季秀端水出来。展秉浦在给那人看舌苔。季秀就站在旁边。他看那人脚上全是泥。是从城外赶早来的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铺子到底没白开。有人肯走那么远来,就是信他们。他心里的那根弦,又往回收了收。

      年轻男人抓完药,问:“多少钱?”

      展秉浦说了数。那人便掏钱。季秀给他包药。他包得方方正正。

      那男人说:“你们这铺子,比县里药铺还便宜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们这才开张不久。”

      那男人笑:“那以后都来。”

      他牵着驴走了。季秀看着那驴屁股后头甩来甩去的尾巴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我想养条狗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怎么想起养狗了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看门。”

      展秉浦在屋里听见,说:“先把你自己养好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。

      午后,陈婶过来。她一来就坐。她家就在斜对过。

      她说:“我昨夜听见外头有人走。我就起来看。见你们门口有人提灯站了半宿。是不是你们自己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是。”

      陈婶说:“那就好。我还当是那帮人又来了。”她拍拍胸口。

      季秀没说话。他心想,那半宿,公子替他们站了。他得让公子以后不必总站着。他把这话咽下去。他去给陈婶倒了碗水。

      陈婶喝了两口,说:“你们这铺子,可得长长久久开下去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们会的。”

      天将黑时,季秀又去门口。他看那木牌。墨早就干了。裂缝里的黑,像一道很深的痕。他伸手,用指尖摸了一下。那痕是凉的。

      他收回手。他对自己说,下一回,别人再来拽这牌,他得挡得住。哪怕用胳膊,用腿,用他这条刚捡回来的命。

      他进屋。展秉浦已经点灯。季秀坐过去。

      他说:“明天,我们再去一趟渡口吗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周伯没露面。去也没用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那就不去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我会让人盯着。他若出事,会来找我们。”

      季秀“嗯”一声。他低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要学切药。你教我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手上有伤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快好了。我学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明日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。他笑着,把一株干草夹进医书里。他知道,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。有怕,有不平,有夜里忽然醒来的凉。可天总会亮。门总会开。济世堂三个字,总会在风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0章 云州第一药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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