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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公子看我的眼神 季秀后半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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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后半夜追了出去。
他光着脚。青石板凉得他脚心发麻。他跑过前屋,拉开了院门。外头黑。风直往领口钻。巷口那盏旧灯被人吹灭了。他什么都看不清。可他看见了一个影。就在拐角。那人停了一下,像没想到会有人追出来。然后他跑了。
季秀没喊。他追到拐角,人已经没了。地上有东西。他蹲下去,伸手摸。是一团纸。包着个硬东西。他把那团纸拿起来。纸是药铺惯用的草纸。他凑近鼻尖。有股很淡的广藿香。是广仁堂的纸。他展开。里面滚出一颗铁珠。小指头大小。又凉又重。
展秉浦追出来时,季秀还蹲在地上。他把铁珠和纸都握在手里。展秉浦提着灯。灯光照下来,季秀抬头。他嘴唇发白,可眼睛是干的。
他说:“没追上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看见人了?”
季秀说:“一个影。右鞋帮开了道口。”
展秉浦蹲下。他看季秀的脚。没穿鞋。脚趾冻得发红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把自己的鞋脱下来,放到季秀脚边。季秀没动。展秉浦说:“穿上。”
季秀就穿。那鞋大。他踩进去,像踩着两条船。可脚底慢慢有了热气。他站起来。展秉浦把灯提高,照亮巷子尽头。那边早就空了。他说:“先回去。”
天快亮时,季秀把铁珠放在药柜上。
阿福也看见了。他拿起来掂了掂,说:“这珠子能砸破头。”季秀没接。他看着展秉浦。展秉浦坐在案后。他把那团草纸一点点捋平。广仁堂的药纸,上头还印着个“孙”字。他说:“不是要砸店的。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季秀说:“那我们就看回去。”
阿福说:“怎么回?”
展秉浦没答。他起身,从柜里拿出件干净外袍。他对季秀说:“换鞋。我们去趟北街。”
季秀问:“北街找谁?”
展秉浦说:“赵捕头。”
季秀愣了一下。他早就听说过。北街赵捕头,管着城西一带的闲案。这人不算清官,可也不糊涂。展秉浦前些日子去码头时,和他打过照面。
阿福说:“我也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守家。门别开。我们回来前,谁叫都别应。”
阿福不情愿,可还是点了头。季秀把药柜上的铁珠拿起来。他找块旧布,把它包了。又用细绳绕了一圈。他做这些时,手很轻。展秉浦看着。他没说话。他知道,季秀不是在收凶器。季秀是在记。用他自己的法子,把这个物件变成他们回敬的起点。
出门时,天已经大亮。
巷子里有人开始走动。季秀跟在展秉浦身侧。他换回了自己的鞋。展秉浦那双还摆在门后。他们走过豆腐铺,小丫头在门口扫地。她看见季秀,喊了声“季秀哥哥”。季秀冲她点点头。他手插在袖子里,里头包着那颗铁珠。
北街的捕房在一条长巷尽处。门脸很旧。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衙役。展秉浦上前拱手,说找赵捕头。衙役打量他,又看季秀,说:“等着。”就进去了。
季秀站在台阶下。他看着那扇门。那门漆色剥落,像很久没补过。他不知道赵捕头会不会帮他们。他只知道,这一趟必须来。不能再像上回,等人砸到家里。展秉浦说过,先出手的才能定规矩。
赵捕头出来时,披着件旧氅。他生得高,颧骨突出。看人时,先看脚,再看脸。他瞧了瞧展秉浦,又瞧季秀。最后说:“进屋说。”
堂屋很小。赵捕头让他们坐。季秀没坐。他站在展秉浦后头。展秉浦把布包打开。那团草纸和铁珠一并放在桌上。赵捕头看了一眼。没急着拿。他问:“谁干的?”
展秉浦说:“昨夜从院门外扔进来的。人没追到,鞋帮有道口子。纸是广仁堂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说:“刘三后面是谁,赵捕头比我清楚。”
赵捕头不说话。他拿起那铁珠,在手里转了一下。他问季秀:“你看见人了?”
季秀说:“一个影。不高。右鞋开了口。”
赵捕头说:“看清脸没有?”
季秀说:“没有。”
赵捕头把铁珠放下。他看展秉浦。他说:“我最多帮你们记个案。要抓人,得有实据。一张纸,一个铁珠子,不够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用抓。只要让某些人知道,我们来过了。”
赵捕头就笑了。那笑很短。像用刀在脸上划了一下。他说:“展大夫,你比那些告状的人上道。”他起身,走到书案前,翻开本子。他回头问:“你们叫什么?铺子在哪?”展秉浦一一说了。赵捕头就记。记完了,他说:“以后若再有人半夜砸东西,来叫我。我兴许能赶上。”
季秀说:“若赶不上呢?”
赵捕头看他一眼,说:“赶不上,就看天命。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和展秉浦出来。外头太阳已高。日光照在长巷里,很亮。季秀眯了眯眼。他心里没有松。他知道,赵捕头那话,是实话。这世道,很多时候,就是看天命。可他们不能只等着看天。他加快一步,和展秉浦并排。他说:“公子,我们去趟孙掌柜那儿。”
展秉浦说:“去做什么?”
季秀说:“买药。”
展秉浦没问第二句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转向南街。季秀把手从袖中拿出来。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。他知道,他们不是在走。是在把这件事,从夜里,搬到明处。
孙掌柜的广仁堂,在城南偏西。门面比济世堂大出许多。季秀一进门,就有伙计上来。那伙计尖嘴,笑得很假。他见季秀和展秉浦衣着普通,便没怎么热络。只问:“抓药啊?”
季秀说:“看看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。那柜台擦得极亮。后面一排药柜,红木的。空气中都是药材的香。比济世堂浓。也比济世堂冷。季秀不看药。他看地。那地砖是新铺的,像前阵子才换过。他不自觉就想起自家门口那几道旧痕。还有刘三踹他时,鞋底带进去的泥。他想,孙掌柜把地擦得这样亮,外头却做着那样脏的事。
展秉浦在旁问:“掌柜的在吗?”
伙计说:“掌柜的出城了。二位若有事,下回再来。”
季秀就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那你们这铺子的规矩,是掌柜不在时,也照常卖药?”
伙计被问得一愣。展秉浦也不催。他站在那里,背着手。他比伙计高出一个头。他问:“刘三在吗?”
伙计脸色微变。他说:“什么刘三。不知道。”他说完,又补一句:“二位若是来挑事的,我劝你们快走。这地方可不由人撒野。”
展秉浦“哦”了一声。他转身。季秀没动。他朝那伙计说:“劳烦给你们掌柜带句话。就说济世堂的人,来看过你们的地砖了。”他说完,才跟着展秉浦出去。那伙计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追。
季秀跟在展秉浦身后。他后背出了汗。风一吹,凉得他发紧。他刚才那几句话,是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才说出来的。他怕说错。可他更怕不说。他抬头,见展秉浦走得稳。他忍不住问:“我是不是多嘴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多。”
季秀说: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展秉浦说:“去西渡。把周伯那条线接上。”
季秀心里一紧。他说:“他还会见我们吗?”
展秉浦说:“他会知道我们已经去过广仁堂。见不见,看他自己。”
季秀就不再问。他们一路往西。快到渡口时,天近黄昏。水面上浮着碎金。季秀又看见那棵半死的枣树。他别过脸。他忽然觉得,周伯或许就躲在某一扇窗后,正看着他们。季秀没有回头。他只是走。风吹动他的衣摆。他把那颗铁珠从袖中拿出来,又放进去。他想,他们一定会再见的。那时候,他不会再像今天这样,只能说一句“来看地砖”。他得让周伯知道,小秀没死。小秀已经在往前走。谁也别想再把他埋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