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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七十二小时 季秀走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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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走后,展秉浦没有回家。
他像一台被摘掉了关机键的机器,再也停不下来。医院里所有人都在劝他,说展医生你回去歇一歇,你家离得那么近,回去洗个澡,睡一觉,哪怕吃口热饭。他都听不见。
他确实听不见。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能看见别人张嘴,能看见他们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刺激到他的表情,可那些话进不来。他只觉得吵。整个医院都吵。心电监护仪在吵,输液泵在吵,电话在吵,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在吵。他站在这些声音中间,像站在一大片煮开了的水里,到处都是响动,他却觉得四周是死的。
只有胸口那里,还吊着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细,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丝线。他不敢碰。他知道,一碰就会断。
于是他不让自己停下来。
第一天,他值白班。第二天,他值夜班。第三天,他索性两个班连在一起上。内科、外科、急诊,哪里需要人手他就去哪里。他写病历,开医嘱,处理突发,给病人家属解释病情。他的手还是稳的。他的声音还是平的。他戴口罩时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口烧干了底的井。
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每次走过血液科那一层时,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。他知道那个房间已经换了病人。他知道门口已经不会有一个少年靠在床头,用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看他。可他还是会慢。会侧过头,飞快地往里面看一眼。像在确认什么。又像在等什么。
第三天傍晚,他在办公室整理病历。
医院的灯光白得发青,从头顶浇下来,把整间屋子都泡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颜色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。中间只靠在沙发上闭过几回眼,每次不超过十分钟。他的胃是空的,手是冷的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人拿小锤子从里往外凿。
他还在写病历。他写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。那些字都认识他。他也认识它们。只是写完了,他自己也忘了刚写过什么。他把一本合上,又打开另一本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。他只知道不能停。
停下来,季秀就会回来。
不是活着的季秀。是那个躺在一堆拔掉的管子中间、脸被抢救压得发红、像睡着了一样的季秀。他不想看见那个人。他怕自己一看见,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。
所以他写。写病历。写医嘱。写一份永远不会再被添加新记录的查房记录。他想,如果把这一页填满,如果把这些字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,也许季秀就还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。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捧着一杯草莓味头孢,等他去查房。
这个念头实在太蠢了。他自己也知道。可他就是不想停。
晚上十点多,手机响了。是小周。他没接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他没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他忽然觉得手机很重,像块石头。他拿不起来。他用一只手撑着桌子,慢慢站直。他的腿在抖。不是那种肉眼看得见的抖。是骨子里在颤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两步。第三步的时候,他的右脚绊了一下。他扶住墙。墙是凉的。凉的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。他想:我得去洗把脸。他这么想着,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然后,他就倒下去了。
没有一点预兆。没有挣扎,没有呻吟,甚至没有来得及扶一下什么。他像一根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竹竿,直直地倒下去。后脑砸在柜角上,他也没觉得疼。他仰面躺在值班室冰冷的地砖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明晃晃的灯。灯在摇。不,不是灯在摇。是他的意识在散。像一整块玻璃从高处掉下来,碎成无数片,每一片都很亮,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人。
那是季秀。他坐在病床上,手里捧着纸杯。他在喝药。他抬起头。他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展医生,这个药是甜的。”展秉浦想伸手。他想说:“我知道。草莓味的。我冲的。”可他动不了。他连嘴巴都张不开了。他的手指最后动了动,缠住了工作证上的挂绳。那片银杏叶从夹层里滑出来,落在他手边。叶子很轻。轻得没有声音。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。那些灯,那些白,那个少年的笑,一点一点,全沉进了一片很厚很厚的黑暗里。
他想,我是不是终于可以去找他了。
然后,他什么都不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