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8、我想变强 从码头回来 ...

  •   从码头回来后,季秀一直没说话。

      他站在天井里,把外衫脱了。风一吹,他冷。可他还是站着。阿福问他话,他也没听清。

      他脑子里全是周伯。全是周伯走时那几步。那步子又快又乱,像被鬼追。季秀想,周伯如今活成了这个样子。

      他想帮自己,又不敢。他怕死。季秀不怪他。季秀只是想,一个人被生活攥久了,连对旧人都不能好好说再会。

      夜里,季秀没吃几口。他早早回屋。他点上灯。他打开最里头的木箱。

      那箱子是他从季府带出来的。里面没几样东西。他把一件旧衣扒开。下面压着一张油纸。那是很多年前周伯包芋头给他的。

      纸早脆了。他拿起来时,角上掉下一小块。他没丢。他把纸凑到灯下。灯光从纸上透过来。纸面有块淡黄渍。是糖,也是油。季秀用指头轻轻碰了一下。那渍是硬的。

      他忽然很想周伯。不是现在这个。是从前那个,会从后门伸进一只手,把热芋头塞进他怀里的人。

      季秀把油纸折好,重新放回箱底。他对自己说,都过去了。可那手还是抖。

      展秉浦没回屋。他坐在前屋。桌上放着一小包粉末。

      季秀推门出来,看见他。展秉浦把粉末往他面前推了推,说:“明天起,若再有人来闹,你把这个化水。别喝。往眼上泼。”

      季秀问:“这是什么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石灰。不伤人,但烧眼。”

      季秀把药包拿起来。很小,很轻。他握在手里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买的。”他问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回来路上。”

      季秀没再问。他把药包攥紧。那纸很滑,像包着一小把细雪。

      他忽然说:“我总在想周伯的话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在城里,死个人太容易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我从前在季府,也觉得死很容易。现在不那样想了。现在我怕死。怕你死,也怕阿福死。我是不是很没出息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怕死不是没出息。是你在意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也怕。”

      季秀抬头。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所以我不睡。”

      季秀就看他。灯下,展秉浦的眼极静。那种静不是不怕。是怕也不退。季秀忽然说不出话了。

      他坐过去,坐在桌边。他把那包石灰放在膝上。他说:“我今晚也不睡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劝。他只说:“去披件衣裳。”

      季秀就回屋拿了件旧袄。他裹着袄回来。两个人隔着一盏灯,都不说话。阿福在隔壁,鼾声均匀。外头有风,把门板吹得响。

      季秀听着。他忽然说:“公子,我想变强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已经在变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还不够。我想像你一样,能站在前头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不是站在后头的人。”

      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包石灰按在膝上。他觉得自己这双手,从来都只能抓药、擦地、抱扫帚。可今晚,他想握住点更硬的东西。

      他抬头,对展秉浦说:“我床头还有把柴刀。”

      展秉浦没惊讶。他只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你看见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看见了。”

      季秀就笑了。那笑很浅。他把石灰包放进怀里。

      “那我先睡了。明天,我还要看诊。”他说。

      展秉浦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
      季秀起身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他说:“你明早叫醒我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季秀就进屋了。他把石灰包放在枕头下。那包很薄。枕上去,能觉出一点点凸。季秀没动。

      他躺了一会儿。他听见展秉浦仍在前屋。灯从门缝漏进来,细细一道。季秀就看着那道光。他知道,只要那道光在,他就能合上眼。

      可这夜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过去。

      他刚合眼不久,就听见外头有响。是石头落进院子的声音。又短又脆。像有人在外头试探。

      季秀一下坐起来。他连鞋都没穿。他先摸枕下。那包石灰还在。他把它攥在手里。他光着脚走到门口。门缝外,前屋的灯还亮着。

      他听见展秉浦打开门,往外走。他喊了一声:“公子。”

      展秉浦回头。他手里提着灯。光从下往上照。他的脸半明半暗。他低声说:“进去。”

      季秀没动。他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是猫。或者人。你先进屋。”

      季秀就退回去。他没关门。他站在门后。他听见展秉浦走到院门口。他拉开半扇。外头极黑。风从门洞灌进来,把灯吹得晃。

      展秉浦站了一会儿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门重新掩上。他没有回来。他就站在门口。

      季秀看着那圈黄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光不是照路的。是照人的。照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,这家还醒着。

      阿福也醒了。他从后屋出来,见季秀站在门后。他小声问:“来了吗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操他祖宗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你回屋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不回。”他说完,去灶房摸了根扁担。他站在季秀旁边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      前屋的灯还亮着。展秉浦从门口回来。他看见他们。他没有赶谁。他只说:“天快亮了。”

      季秀往窗外看。天还是黑的。可他知道,快了。他捏着那包石灰。他忽然不抖了。不是不怕。是知道这屋里,不是他一个人。

      他深呼一口气。他说:“明天,我去把后墙的洞堵上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去把门栓换粗的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好。”

      三个人就那么在黑里站着。没有谁再说“变强”。天慢慢转青。巷子里的鸡叫了一声。

      季秀这才觉得,脸上被风吹麻了。他伸手搓了搓。掌心那包石灰,被汗浸得发潮。他没扔。他回屋,把它重新放回枕头下。

      他想,今晚用不上。总有一天,会用上。他不想用。可他得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8章 我想变强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