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7、刘三的后台 阿福回来时 ...
-
阿福回来时,说周管事下午会去码头西边收账。
季秀正在给一个妇人包药。他手停了一下。纸还摊着。展秉浦在旁边说:“先包完。”
季秀就包完。他把药递过去,还说了句“早晚各一次”。妇人走了,他才转头看展秉浦。
“我要去见他。”他说。
展秉浦说:“去吧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阿福问:“我也去?”
展秉浦说:“你在家看门。若有生人,就把门关了。”
阿福“哦”一声。他不放心,可也没多嘴。
季秀把前屋简单收了。他回屋套了件旧衫。那衫是去年买的,袖口已经磨薄。他对着水盆把脸擦了。他没梳头。他怕自己太齐整,反而显得郑重。他不想郑重。他只是去见一个人。
码头风大。
西边那一排矮房,挂着“周记茶摊”。周管事坐在最里。面前一盏冷茶,一本旧账。他听见脚步,先没抬头。季秀也不叫。他走过去,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。展秉浦坐在旁边。
茶摊伙计过来问喝什么。季秀说:“两碗热水。”
伙计去了。
周管事这才抬头。他看见季秀。他的眼神是旧的。像一扇推开又推不开的窗。他嘴巴动了一下,像要叫“小秀”,可那两个字到底没出来。他只说:“你不该来。”
季秀说:“我想来。”
周管事说:“你不怕?”
季秀说:“怕。”
周管事就不说话了。他低头把账本翻开。翻了两页。又合上。他手指在账本边角上一遍遍搓。那角早卷了。他搓得发黑。
季秀就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,从前给季秀递过芋头。现在瘦得只剩筋。指节上全是褶子。他不知道这双手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他只知道,这双手再也不会给他递什么了。
展秉浦说:“周管事,我们今天来,就问一句。刘三后面是谁。”
周管事说:“你不是查到了吗。孙掌柜。”
展秉浦说:“孙掌柜后面呢。”
周管事没接话。他端起那盏冷茶,喝了一口。他皱了下眉,像才发觉茶是凉的。他放下。
他说:“展大夫,你们别问了。知道多了,走不掉。”
季秀说:“我们不走。”
周管事抬头。他看着季秀。他眼里有些红,也有些急。他说:“小秀,你不懂。孙掌柜不是刘三。他后头的人,也不在云州。”他压着嗓子,像怕被风听见。
“季家已经知道你了。他们没来,是想借孙掌柜的手。等你们撑不住,自己出城。那样最干净。”
季秀的心跳慢了半拍。他原以为,听见这些,他会发抖。可没有。他只觉得身体很冷。像有人从后领塞了块冰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那手是麻的。他知道,那是怕。可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在这儿怕。
展秉浦说:“他们要我们出城,我们偏不出。他们还能在城里杀人不成。”
周管事说:“在城里,死个人,太容易了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闭了嘴。他像被这句话烫了。他别过脸。
季秀看着他。他说:“周伯,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。”
周管事说:“你问。”
季秀说:“我娘,当年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。”
周管事的肩塌了一下。他没点头。也没摇头。他拿起账本,往怀里塞。塞到一半,他动作停了。他像被什么卡住。他飞快地扫一眼外头。然后他低声说:“别去南门。那边有季家的铺子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经过季秀身边时,手极快地往季秀掌心里塞了个东西。又小又软。像团纸。
然后他走了。他步子很急,像在逃。他没再回头。
季秀坐着。他慢慢摊开手。那掌心里是一个极小的纸团。他展开。纸上没字。只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线的尽头,是一个字:渡。
季秀看了一会儿。他抬头。展秉浦正看着他。
季秀说:“他让我去渡口。”
展秉浦说:“去吗。”
季秀说:“去。”他说完,又低头看那纸条。那条线很轻,像用鱼线画的。季秀把它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他忽然觉得,周伯还是周伯。他只是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当个好人了。
他们没马上去渡口。
天还亮着。码头人多。展秉浦带着季秀去了码头东边。那边有个旧货摊,卖些铜器、废铁。季秀跟着走。他问:“去渡口,不该往西吗?”
展秉浦说:“先绕一圈。周伯那样怕,后头一定有眼睛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学着展秉浦,走得不快不慢。经过鱼摊时,他还停下来看了眼鱼。他问摊主:“这鱼怎么卖?”摊主报了价。他说:“太贵。”就走了。他在季府那些年,就学会了怎么在街上做个不显眼的人。如今再用,也不生疏。
天色渐暗,他们才往渡口去。
渡口风更大。几条旧船泊着。有几盏灯笼已经亮起来。季秀站在岸边。他看那些船。船工在清货。有人问他们要过河吗。展秉浦说:“找人。”那人就退了。
季秀不知去哪。他攥着那张纸。展秉浦说:“你在这儿等。我去问问。”季秀说:“一起。”展秉浦看他一眼,点头。
他们沿码头走。走到最南边,有间堆货的旧仓。仓门半开。里头发着很淡的灯。展秉浦先探头。他很快就退回来。他低声说:“有人。”季秀心跳得厉害。他贴墙站着。展秉浦比个手势,让他别出声。不一会儿,从仓里出来个人。不是周伯。是个年轻男人。他左右看了看,又进去了。
展秉浦带着季秀退回暗处。他说:“那是季家的仓。”季秀说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展秉浦说:“门上有季字。”季秀没注意。他只觉得冷。他说:“周伯让我们来这,什么意思。”展秉浦说:“要我们看。”季秀说:“看什么。”展秉浦说:“看他们囤了什么。”
季秀就明白了。周伯不能明说。他用一张纸,一条线,一个渡字,引他们来。季秀看着那仓。里头没有声音。他想,他娘的事,季家的手,孙掌柜的铺子,全在云州这座城里盘着。而他和展秉浦,只有一间被砸过的济世堂。他忽然不觉得怕了。他只觉得沉。像脚上绑了石头。可他还得走。
他转头对展秉浦说:“我们先回去。路上我再跟你说。”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他们没走原路。他们从一堆旧船板后绕出来。月亮已经出来了。季秀回头。那旧仓在月光里,像一只合着翅膀的大鸟。他忽然想,总有一天,他要让这些门,都关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