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、你别不要我 孙掌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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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掌柜的人，是第三天来的。
那天下午阴着。门口那张“照常看诊”的纸还在。季秀在前屋称药。阿福去码头取灯油。展秉浦在里屋补药柜。铺子里很静。巷子外头有孩子跑，笑得脆。季秀听着，没抬头。
外头脚步声近了。不是一个人。季秀放下药秤，走到门口。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方脸，青灰袍，手里提着两包点心。他先在门口站了站，又抬头看了看“济世堂”三个字。然后他迈进来，笑吟吟的，像来走亲戚。
“展大夫在吗？”他问。声音不高，很客气。
季秀没让路。他先应了一声：“在里屋。”他转身去叫展秉浦。他走得不快。他知道这人不是来看病的。他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檀香味。不是街面上的人。
展秉浦从里屋出来。他擦了擦手。他看见来人，也不惊讶。他朝季秀使了个眼色。季秀没走。他退到药柜边，站着。他背贴着药柜。那药柜很凉。他需要那点凉。
方脸男人自称姓钱。他说自己是为孙掌柜来传话的。他把两包点心放在桌上。他先说些“不打不相识”的话。说刘三那事，是底下人办岔了。说孙掌柜其实极欣赏展大夫的医术。说这云州城，能出个像展大夫这样的人物，不容易。
他话说得极漂亮。季秀听着，却觉得冷。他盯着那两包点心。他认得那纸。那是广仁堂旁边那家点心铺的。他前些天见人提过。红的纸，盖着张方签。
展秉浦没打断。钱掌柜就继续。他说，孙掌柜想请展大夫过去坐坐。谈谈药材价钱。也谈谈以后。他说：“孙掌柜说了，云州城不小，可也不大。药行有药行的规矩。济世堂这么开下去，总不是个事儿。展大夫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不该和钱过不去。”
展秉浦没接话。
钱掌柜就笑。他转向季秀，说：“这小哥，前几日受委屈了。孙掌柜也过意不去。回头我让人送几贴膏药来。年纪轻轻的，别落下伤。”
季秀没应声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很响。他往药柜上靠得更紧。他怕自己一动，就露了怯。
展秉浦终于开了口。他说：“说完了？”
钱掌柜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展秉浦说：“孙掌柜要谈，让他自己来。济世堂的门，白天都开着。”他顿了顿，说：“至于规矩。济世堂的规矩，就是照着病开方。不照着人开方。”
钱掌柜的脸色变了一变。他又笑起来。那笑再没有刚才的热乎。他说：“展大夫还是再想想。有些话，过了今夜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他说完，也不多留。他把那两包点心往季秀那边推了推，说：“给你买的。压压惊。”然后他走了。他步子不紧不慢。走到门口，还回头冲季秀笑了一下。
季秀没动。他站在那里，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瓢冷水。他一直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，才慢慢走到桌边。他拿起一包点心。点心很沉。他拆开一角。里面是桂花糕。做得很细。他忽然就把它放下了。他不想碰。
阿福回来，见桌上两包点心，又见季秀脸色不对。他问：“怎么了？谁来过？”季秀没答。阿福看展秉浦。展秉浦还坐在原处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用完的木片。他慢慢把木片折成两截。
他说：“阿福，关门。今天不开了。”
阿福就关。门板一扇一扇合上。屋里更暗了。季秀还站在桌边。他低头看那两包点心。他忽然说：“他看我了。”
展秉浦抬头。
季秀说：“他不是来传话。他是来认人的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
季秀的声音在抖。他说：“他看我的时候，像在数我脸上有几颗痣。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了。”他说着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腰撞在桌沿上。他疼得皱了眉。可他还是站着。他说：“公子，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了。”
展秉浦站起来。他走到季秀面前。他说：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季秀说：“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了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不是。”
季秀说：“你骗我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我不骗人。”
季秀就抬头。他看着展秉浦。他眼睛红得厉害。可他没让泪掉下来。他说：“那我今晚不睡。我给你守门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不用。”
季秀说：“守得住。我拿着东西。”
展秉浦说：“你拿什么。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转身进了灶房。他蹲在柴堆后头。那里有一把旧柴刀。刀把松了。季秀把它抽出来。他拿在手里，沉甸甸的。他回屋，把刀放在床下。他放得很慢。刀身贴着地面，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他出来后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展秉浦也在。阿福去灶上温饭。屋里没有人说话。季秀抱着膝盖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公子。”
展秉浦抬头。
季秀说：“你会不会，有一天觉得我麻烦，就不要我了。”
展秉浦看着他。
季秀又说：“我不怕他们打我。我也不怕季家。我就怕你开口，让我走。”他说到这儿，停了一下。他的肩膀在抖。他说：“你别说。你别说这个词。我受不住。”
展秉浦没立刻说话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季秀跟前。他蹲下去。他和季秀平视。
他说：“我若不要你，就不会把你从山上抱下来。”
季秀的眼睛一下就湿了。他别过头。他咬着嘴。他没说话。
展秉浦又说：“你听清。我不说‘不要你’。这三个字，我不对你说。”
季秀终于哭出来。他哭得很小声。像怕惊动外面的夜。他抱着膝盖，肩膀一抽一抽。展秉浦没抱他。他只把手放在他后背上。一下一下。不重。像在替他把那些吓出来的凉气，慢慢拍走。
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你别不要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