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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你别对我那么好
展秉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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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秉浦出门后,季秀把门口扫了一遍。
他扫得很慢。扫帚是新买的,高粱秆子不太服帖。有几根一直往上翘。他蹲下去,把翘起来的那几根拗了拗。拗不动。他就拿石头压了一会儿。
阿福从后门出来,见他蹲在门口,说:“你腿不疼了?”
季秀说:“不疼。”
阿福“啧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提了桶水,去擦门板。那门板上还有几道新印子。是昨天被人踹的。阿福拿布蘸了水,使劲擦。擦到一半,他说:“这印子下不去了。”
季秀说:“下不去就下不去。门又没坏。”
阿福说:“我越看越气。”
季秀说:“气就多擦两遍。”
阿福就真擦了两遍。擦完了,他把桶往地上一墩,说:“季秀,你说他们今天还会来吗?”
季秀没答。他望着巷口。他也不知道。
他说:“来了,我们就拦。”
阿福说:“你拿什么拦?上回都那样了。”
季秀说:“拿板凳。拿扫帚。拿手。”
阿福别过脸去。他不再说话。他知道季秀心里比他还怕。可怕归怕,季秀不肯认。阿福就是恨。恨自己没本事。恨这世道专欺负季秀这样的。
季秀把木牌从屋里拿出来。
那木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。昨夜他擦过。可白天再看,裂得比夜里更明显。他搬了条长凳,放到门口。他踩上去。阿福要来扶。他没让。
他慢慢把木牌挂回门头。那钉眼还是旧的。他寻着那眼,把牌子推进去。他站得高,腿有点抖。他扶住墙。等木牌挂稳了,他才从凳子上下来。
下来时,他右脚踩空了一小截。他坐到了地上。阿福“哎”了一声,跑过来。
季秀摆手:“没摔着。”
他就那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。他抬头看门头。济世堂三个字,又在上头了。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阿福说:“你笑什么?”
季秀说:“还是挂着好看。”
阿福说: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把季秀拉起来。季秀拍了拍身上。他退后两步,又看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阿福,你信不信,我们能挺过去。”
阿福说:“我信。”
季秀说:“我也信。”
他说完,就进了屋。他去了灶房。他烧了水。他想,等公子回来,就能喝口热的。
半下午,展秉浦还没回。
季秀在前屋理药。他把被踩过的药材挑出来。还能用的,摆一处。实在碎了的,另放一处。展秉浦说过,做药的人,心不能急。他就慢慢挑。阳光从门口移进来。他坐在光里。他的影子很小。
他听见外头有脚步。不是展秉浦。他抬头。是隔壁豆腐铺的小丫头。她站在门口,探头探脑。她手里用帕子包着半块糖糕。她朝季秀招手。
季秀走过去。她说:“给你。我娘说,挨打了别憋着。”
季秀接过。那糖糕还温着。他低头看。上头印着几粒芝麻。
他说:“你娘还说别的没有。”
小丫头说:“她还说,让你们晚上别睡那么死。”
季秀就笑。他说:“替我们谢谢你娘。”
小丫头点头,一溜烟跑了。季秀拿着糖糕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咬了一口。那糕很黏。他嚼了很久。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。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别过脸,用袖子按了一下。他没哭。他只是让那点甜,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。
天快黑时,季秀开始给自己换药。
他坐在小凳上。纱布已经和血粘在一起。他不敢硬扯。他拿温水蘸了蘸,一点一点浸。阿福要帮。他没让。
他说:“你看着火。”
阿福就去看火。季秀慢慢把旧纱布揭下来。一层,两层。到第三层,皮被轻轻带起来。他“嘶”了一声。他停了一下。又接着揭。他的手指在抖。他换了一只手。他终究没再出声。等揭完了,他低头看。膝盖上那块伤,红得发亮。边上有淡黄色的水。
他想起展秉浦说过,有渗液,是正常的。他给自己上药。药粉落上去,他咬着牙。一下,一下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很轻。像怕惊动这条腿。
等他弄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把旧纱布裹好,扔进灶里。
阿福说:“先生还不回来。”
季秀说:“会回的。”
阿福说:“我去巷口看看。”
季秀说:“别去。”
阿福说:“我怕。”
季秀说:“我也怕。”
他说得极轻。阿福就站住了。他回头。季秀坐在灯下。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他只是望着门口。像要把这黑夜望出个洞来。
展秉浦回来时,雨刚下起来。
他推门进来,肩上湿了一片。季秀站起来。他把人拉进来,又去拿帕子。展秉浦没说话。他坐在那儿,看季秀忙。季秀把帕子递过去。展秉浦接。他的手指和季秀碰了一下。
季秀说:“你手好凉。”
展秉浦说:“外面冷。”
季秀说:“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展秉浦说:“先坐下。”
季秀就坐下。他看展秉浦。展秉浦的脸色很淡。眼下一片青。他像是和人说过很多话。又像一句也没说。季秀不敢问。他只把糖糕递过去。
他说:“豆腐铺给的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吃。”
季秀说:“我吃了一半。这半给你。”
展秉浦就接过去。他咬了一口。他吃得很慢。雨打在瓦上,滴滴答答。
季秀说:“广仁堂怎么样?”
展秉浦把糖糕咽下去。他说:“他们不会明着来。”
季秀“嗯”了一声。
展秉浦又说:“可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季秀说:“那怎么办?”
展秉浦说:“我看着办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膝盖。那伤还露着。他刚才太急,没顾上把裤腿放下来。展秉浦也看见了。
他说:“换过药了?”
季秀说:“换了。”
展秉浦说:“谁帮的你?”
季秀说:“我自己。”
展秉浦看着他。季秀也抬头。
他说:“你不在,我总得自己来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伸手,从季秀手里把空药碗拿过去。
季秀说:“你生气了?”
展秉浦说:“没有。”
季秀说:“你就是在生气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气的是自己。”
季秀说:“你别气。我不疼。”
展秉浦就笑了一下。那笑极轻。像雨里忽然亮了一下的灯。
他说:“你说不疼,我才更气。”
季秀就不懂了。他望着展秉浦。展秉浦没再解释。他站起来,说:“去把裤腿放下。天凉了。”
季秀“哦”一声。他弯腰把裤腿放了。
展秉浦去了灶房。季秀听见水声。他知道,公子在洗手。他坐在那儿。雨还在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雨落在瓦上,像极了许多人在夜里慢慢走路。而他们,总会一起走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