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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我生我自己的气 阿福把门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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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把门虚掩着。
季秀坐在门后。他怀里抱着一把扫帚。那扫帚是新买的。高粱秆子,扎得不算齐整。他没用。他就是抱着。像抱着个能让人安心的东西。
巷口那盏灯,光很弱。风一过,就晃。季秀盯着那光。他不敢眨眼。他怕展秉浦回来时,自己没看见。
阿福坐在他旁边,问:“冷吗?”
季秀说:“不冷。”
阿福就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往季秀身上搭。季秀躲了一下。
阿福说:“你手都凉了。”
季秀说:“我本来手就凉。”
阿福不再说话。他往季秀身边靠了靠。两个人挤在门口,谁都不动。像两只看家的小狗。
过了很久,巷口有人影。季秀一下就站起来。他起得猛,膝盖一疼,人往前晃。阿福扶住他。季秀不等站稳就喊:“公子?”
那人影顿了一下,才说:“不是。是我。卖炭的刘四。”
季秀愣在那儿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又慢慢坐下去。阿福看他。季秀没说话。他脸上那点光,一下暗了。
阿福说:“你进去等。我给你看着。”
季秀摇头。他说:“我坐这儿。”他声音很轻,可很执拗。阿福就不劝了。
展秉浦回来时,已经快三更了。
巷子里极黑。他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。光很小,只照亮脚前三步。他推开虚掩的门,看见季秀和阿福并排坐着。季秀的头靠着门框,已经睡过去了。他怀里还抱着扫帚。阿福醒着。他见展秉浦,就站起来。展秉浦做了个“别说话”的手势。他轻手轻脚走过去。他蹲下来。季秀睡得不沉。他眼皮动了动,猛地睁开。他看见展秉浦。他先是一惊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展秉浦说:“回来了。”
季秀说:“我等你。没关门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知道。”
季秀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灯下很亮。他说:“我梦见你又走了。”展秉浦说:“没有。”季秀说:“我知道没有。我看见你的鞋了。”展秉浦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季秀怀里的扫帚拿开。季秀的手指还攥着。展秉浦说:“松开。”季秀就松开。他像才醒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手上有一道扫帚压出的红痕。
展秉浦说:“进去。我有事跟你们说。”季秀就起身。他腿麻。他趔趄了一下。展秉浦扶住他。他的手掌贴着季秀的后背。很热。季秀没回头。他跟着他进了前屋。
灯点上。阿福把火盆拨旺。三个人围坐着。
展秉浦先喝了两口水。他把杯子放下,说:“问清楚了。刘三确实是广仁堂的人。孙掌柜要压我们。季家那边,是孙掌柜的外家。跟季秀从前那个季府,是远亲。他们不知道季秀在云州。只知道济世堂有个小药童。”
季秀的呼吸一下停了。他抬头。他看着展秉浦。展秉浦也看着他。
展秉浦说:“所以,你不用担心。他们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季秀没说话。他慢慢低下头。他像被人从很高处放下来,又像还没完全落地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可他的手指,绞在一起,绞得发白。
阿福说:“那先生,我们怎么办?就让他们这么欺负?”
展秉浦说:“不会。”他看了季秀一眼,说:“明日,我要去一趟广仁堂。”
季秀猛地抬头。他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留在家里。”
季秀说:“我能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去,会乱。”
季秀就闭了嘴。他知道展秉浦说的“乱”是什么。他怕自己一看见孙掌柜,就想起那些药斗砸下来的样子。他怕自己发疯。他发疯,就会拖后腿。季秀不再说话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那膝盖又胀又麻。他按了一下。疼。他把疼咽下去。
他说:“那我等你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会太晚。”
季秀点头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自己屋门口。他又停住。他回头。
“公子,我能问他一句话吗?”他说。
展秉浦说:“问。”
季秀说:“他们扯木牌,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?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看了季秀一会儿。他说:“是。”
季秀就笑了。那笑很苦。他说:“那我以后,不让他们这样想了。”他说完,就进屋了。门轻轻合上。
展秉浦站在外头。他听见季秀在屋里,极轻地,把什么东西从高处拿下来。他以为是木牌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回自己的屋。
季秀在屋里,把木牌从案上拿下来。他拿自己的旧布,一遍一遍擦。那木牌上的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已经裂了。他擦到那道裂。他停了手。他把木牌放进自己床头。他躺下去。他睁着眼。他听见外头起风了。风从墙头过去,带着远处码头的湿气。
季秀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忽然很想回破庙去。不是想住破庙。是想那个什么都没有、可也没有人追着要害他的地方。他闭上眼。他对自己说,不能这么想。不能。他得往前。前面有公子。有阿福。有这间被砸了还能再整的铺子。他得在。他得比那些想赶他走的人更硬。他这么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手里还攥着那块裂了的木牌。
第二天,季秀很早就起了。他脸上看不出昨晚的痕迹。他打水,擦脸,换药。他给展秉浦煮了粥。展秉浦出门前,季秀把粥端到他面前。展秉浦吃了。他没说好不好。他只说:“你在家,别乱跑。”
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不会去。”
展秉浦看他。季秀就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不让你分心。”
展秉浦没再说话。他走了。季秀站在门口,看他的背影出了巷子。他没有跟。他就站在那儿。像他昨晚说的,他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