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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你别收拾了 季秀醒来的 ...

  •   季秀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伸手摸自己的额角。

      纱布还在。有点潮。昨夜发了汗,把布边浸软了。他慢慢坐起来,腿刚一动,膝盖就胀得厉害。他掀开被子看,左腿肿了一圈,淤血从膝头漫到小腿。他看了一眼,就把被子放下了。

      他下床,没叫人。他趿着鞋,往前屋走。地上比昨天干净了。碎渣已经扫走,只剩几片干药叶贴着砖缝。他扶着门框,慢慢蹲下去,去揭那几片叶子。

      展秉浦从后门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碗药。他见季秀蹲在门口,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把碗往旁边一放,然后伸手把季秀从地上架了起来。

      季秀说:“我就捡个叶子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叶子会自己烂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门口脏了,不好看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先把自己拾掇好。脸都没擦。”

      季秀摸了一把脸。他有点讪讪的。他坐到门槛上,看展秉浦把药碗端过来。那碗药是温的。展秉浦放在他手边,没说话。

      季秀说:“这个苦不苦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苦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能加梅子吗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先喝。”

      季秀就端起来喝了。那药极苦。他皱着眉喝完,又灌了半碗水。展秉浦在旁边,等他放下碗,才说:“以后少蹲。膝盖没好。”

      季秀没应。他看门口。外头天已经大亮了。巷子里有脚步声。他下意识地把背挺了挺。

      阿福从外头回来,手里攥着个纸包。他见季秀坐在门槛上,就把纸包递过去,说:“还热着。豆腐花。卖豆腐那家小丫头让我带给你。”

      季秀没接。他说:“你买的?”

      阿福说:“我哪有钱。她给的。说你昨天为他们挡了灾。”

      季秀低头。那纸包还温着。他慢慢揭开,豆腐花白嫩嫩的,淋了一点酱。他吃了一口。很淡。可他觉得,比季府里吃的什么都好。

      他吃了半碗,把剩下的推给阿福。阿福说:“你吃。”季秀说:“我饱了。”阿福不信。季秀说:“真的。我嘴苦。”阿福就接了。他三两口吃完,又去忙了。

      展秉浦一上午没出门。他把前屋重新归整了一遍。药柜上那些被砸松的药斗,他一个一个敲回去。有一格裂了条缝,他拿木片楔进去。他做这些时,季秀就坐在旁边看。季秀想说“我来”,可他知道,展秉浦不会让。他只能看着。他看见展秉浦用刀削木片。那刀快。木屑细细地往下掉。他忽然问:“刘三还会来吗?”

      展秉浦没停手。他说:“不是他一个人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那是谁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后头有人。阿福去打听了。”

      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想起刘三踢他那一脚。想起他们扯木牌。他攥了攥拳头。他不怕他们再来。他只怕他们来得更狠。他不想再像昨天那样,只能在地上爬。

      阿福中午才回来。他跑得一头汗。他进门先喝了半瓢水,然后才说:“先生,问着了。刘三不是自己要来。是城东广仁堂的人让他来的。”

      展秉浦抬头。

      阿福说:“码头上老魏说,广仁堂孙掌柜嫌我们药价低,坏了行市。前几日又看我们生意好,就使了刘三来闹。说要把我们赶出云州,不然还有得砸。”

      季秀越听脸越白。他咬着嘴。他早知道这云州不是善地。可他没想到,连开个药铺,都有人要他们死。

      展秉浦没恼。他听完了,把药柜最后一格抽屉推回去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阿福,你再去问。孙掌柜跟谁走得近。他平时进谁的药,刘三又听谁的。要细。今晚回来吃饭。”

      阿福应了一声,又跑出去了。

      季秀转头看展秉浦。展秉浦站在药柜前。他背对着门口。他的影子被外头的太阳拉得老长。季秀站起来。他走过去,走到展秉浦旁边。

      他说:“公子,你想怎么办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先知道是谁。再想怎么办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等你。”

      展秉浦看他一眼。他说:“我不做没把握的事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他说完,又把门口那几片干叶子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这一次,展秉浦没拦他。

      他只说:“捡完去把手洗了。你指甲都黑了。”

      季秀低头看。是。他指甲缝里全是灰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。展秉浦正把木牌重新拿起来。他拿在手里,正反看了一遍。那牌上的裂还在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
      季秀想,公子一定很气。他只是不说。

      季秀洗完手,回到前屋。他在展秉浦身边坐下。他说:“我今天不看诊了。我跟你把药柜弄好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行。”

      季秀就真跟着他弄。他给药斗贴签。那签是他自己裁的。小小的,四四方方。他写一个,展秉浦看一个。展秉浦说:“你这字,又比昨天好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天天写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你伤着,今天先少写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手没伤。”

      展秉浦就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眉间那点冷意散了些。季秀看着,心也松了。他想,这铺子是他们的。裂了补补,砸了再整。只要人还在,就不会倒。

      天快黑时,阿福回来了。他这回喘得厉害。他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:“先生,孙掌柜跟码头运药的有勾连。刘三是他的人。背后还有一户姓季的。说是城里季家。和季秀……从前那家沾着亲。”

      展秉浦手里的药杵停了。

      季秀也僵住了。他听见“季家”两个字。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打了一棍。他慢慢转头,看阿福。阿福也看他。阿福说:“你别慌。不一定。老魏也只是听人说。”

      季秀没说话。他站起来。他站得太快,膝盖一软,人往前栽。展秉浦一把扶住他。季秀的手抓着展秉浦的胳膊。他手指发冷。他说:“他们知道我在云州了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还不清楚。你别慌。”

      季秀说:“我没慌。”他说着,身子却还在抖。展秉浦把他按回凳子上。他蹲下来,和季秀平视。他说:“季秀,不管是谁。你记住,你已经不是季家的人了。”

      季秀看着他。他嘴唇动了动。他有很多话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能点头。展秉浦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对阿福说:“你看着家。我去一趟码头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这么晚了还去?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越晚,越好问话。”

      他拿起外袍,又回头看了季秀一眼。季秀坐着。他脸上还带着伤。他抬起眼,对展秉浦说:“你早点回来。”

      展秉浦说:“好。”

      他出了门。阿福把门掩上。季秀坐在灯下。他慢慢把手伸出来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手已经不像当年在破庙里那样抖了。可刚才,他又抖了。他忽然想,自己还是怕。怕那些人。怕他们找到他。怕他们把他从这里拖走。他闭上眼,把手指收拢。他听见阿福在拨火。他听见巷子里有狗在叫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慢慢,慢慢,稳下来。他睁开眼。他对阿福说:“我们今晚不关门。”

      阿福说:“不关门?”

      季秀说:“对。让公子回来时,能看见我们开着门等他。”

      阿福就真没关。两个人坐在门口。风从巷口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。季秀拉了拉衣襟。他望着巷口。那盏旧灯又被人点起来了。黄黄的光,像给夜留了一道门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3章 你别收拾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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