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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额角的血 季秀的伤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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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秀的伤,多是皮外。
额角那道口子不深,可血出得多。干在脸上,像一道暗红的河流。展秉浦给他洗了三遍,才把那些血渍清干净。
季秀疼得直抽气。可他从头到尾没吭。他只拿眼睛望着房梁。那房梁旧了,有细纹。他看着那纹路,像要从里头看出什么来。
展秉浦说:“疼就说话。别总憋着。”
季秀说:“我不疼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拿帕子按在季秀额角上。帕子凉,季秀缩了一下。展秉浦就放得更轻。
他问:“这样行不行?”
季秀说:“行。”
展秉浦就继续擦。他擦完,又去拿药。药是三七粉。他看季秀一眼,说:“会有点疼。”
季秀说:“你上吧。我不怕。”
展秉浦就把药慢慢撒上去。季秀的眉头皱起来。他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还是不吭声。
展秉浦弄完了,用干净的布把伤口裹住。他打结时,手挨着季秀的额角。那手很暖。
季秀忽然说:“你手真热。”
展秉浦没应。他把布结轻轻紧了紧,说:“你头撞过门槛,今晚别一个人睡。夜里要是有晕,就叫我们。”
季秀说:“我没事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。”
季秀就闭嘴了。他低下头,把包着纱布的膝盖往回收了收。那膝盖也伤了。皮擦得厉害,血混着灰。展秉浦已经给他处理了。他这会儿才觉出疼来。一阵一阵的,从膝盖往上钻。他把被角拉过来,盖住腿。他不想让展秉浦看见他疼。
阿福从外头回来,抱着一摞新药篓。他见季秀这样,脸色就不好看。
他说:“我找他们去。”
展秉浦把人拦了,说:“不急。”
阿福说:“不急?他们把季秀打成这样!”
展秉浦说:“所以我更得等你把事打听清楚。他们谁的人,后头是谁,总有个底。我们才能动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展秉浦说的在理。他只是恨。他蹲下来,看季秀。季秀冲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,像裂了的冰。
阿福说:“你别笑。”
季秀说:“那我看你。”
阿福就别过脸。他眼里也红了。他年纪也不大。可他见不得季秀这样。季秀是他从季府外头一路跟着逃出来的。他看着季秀从鬼门关爬回来。现在又被人打成这样。他胸口像塞了块炭。
季秀见他这样,反倒安慰他:“阿福,别怕。我没事。”
阿福说:“你差点被他们打死。”
季秀说:“不会。我命硬。”他说得极轻。
阿福听了,却差点哭出来。他“腾”地站起来,往外走。展秉浦叫住他:“去哪儿?”
阿福说:“我出去走走。屋里闷。”
展秉浦说:“别去找人。你先去给我买些酒。”
阿福愣了:“买酒?”
展秉浦说:“跌打酒。要好的。”
阿福这才点头。他抹了把脸,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季秀靠着床头。他望着展秉浦。展秉浦也在看他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季秀说:“铺子里的药,还救得回来吗?”
展秉浦说:“能。碎的扫走,好的重新装。就是多花些工夫。”
季秀说:“我明天就起来帮你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躺着。”
季秀说:“我手没事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手抖。”
季秀就不说话了。他自己也知道。他手抖。不是怕。是刚才太用力。现在还没缓过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手背上有几道擦伤。指甲也裂了一个。他慢慢把手指蜷起来。他不喜欢自己这样。他觉得自己像把被用坏了的旧刀。没砍到人,自己先缺了口。
展秉浦看出来了。他坐到他床边,说:“把刀磨一磨,照样能用。”
季秀抬头。
展秉浦说:“人比刀强。人会长。”
季秀的眼眶就有些热。他偏过头去,闷声说:“你总这样。”
展秉浦说:“哪样?”
季秀说:“明明挨打的是我,你倒像更疼。”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去拿跌打酒。阿福还没回来。他先把药用小锅温上。那药酒热了,会散出一股极冲的气。展秉浦倒出些,在掌心搓了搓。
他说:“把腿伸出来。”
季秀就伸。展秉浦把他的裤腿小心卷起来。季秀的膝盖肿着。淤青从膝头一直蔓延到小腿。展秉浦拿药酒给他揉。他揉得极轻。季秀却还是抖。他咬着下唇,不叫。
展秉浦说:“瘀血得揉开。你忍忍。”
季秀说:“我没叫。”
展秉浦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继续揉。从膝盖到小腿。那药酒烧得皮肤发烫。季秀觉得,自己那条腿好像被火点着了。可这火里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舒服。他望着展秉浦。展秉浦低着头,额前碎发垂下来。他的神情极专注。
季秀忽然想,若公子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,一定不会给人揉腿。可公子不是。公子是他的。他这么一想,心就跳得厉害。他赶紧把眼睛闭上。他怕自己想岔了。
阿福回得很快。他买了跌打酒,还带了一包酱肉。他说:“先生说买酒,我想着你们没吃。就多买了肉。”
他把肉放在桌上。季秀说:“我不饿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饿也吃。”
阿福说:“对。你脸色白得像纸。”
季秀就吃。他其实真不饿。但他不想让阿福失望。他夹了一块。那肉很咸。他配着水,咽下去。阿福看他吃,才笑了。三个人坐在灯下。外头风大。风从门缝灌进来,把灯吹得直晃。展秉浦把灯往中间挪了挪。
季秀说:“刘三他们不会再来吧?”
展秉浦说:“会。”
季秀一怔。
展秉浦说:“所以我们不能光等。等你伤好,我们得做准备。”
季秀说:“什么准备?”
展秉浦说:“铺子要接着开。那帮人,也要让他们知道,济世堂不是好惹的。”
季秀不说话了。他低头。他觉得自己好像又给大家惹了事。可他又想,若再让他选一次,他还是要拦。他不后悔。他只是气自己不够强。
夜深了。展秉浦让季秀睡下。他自己没走。他坐在前屋。灯还亮着。他面前放着那块裂了的木牌。他拿刀,在木牌背面,极轻地刻着什么。
阿福问:“先生刻什么?”
展秉浦说:“名字。”
阿福凑过去看。展秉浦没让他看。他收起来。他说:“睡吧。明天我去找一趟郑把式。”
阿福就回屋了。
季秀在屋里,没睡着。他听见展秉浦说“明天我去找郑把式”。他认得郑把式。那是码头上的把头。手下有人。季秀想,公子这是要动手了。他心里既怕,又踏实。他慢慢翻了个身。额角又跳起来。他没管。他只望着屋顶。
他想,等天亮了,他就起来。他不能让公子一个人去。他腿瘸着,也能跟。他不能总躺在屋里,像个等着被照料的药渣。他得站着。就算站不稳,也得站着。
第二天清早,季秀起了。额角的纱布重新换了。他把自己能穿的最齐整的衣裳找出来。他走到前屋。展秉浦已经穿戴好了。他见季秀,说:“你干什么?”
季秀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伤着。”
季秀说:“我伤的是腿。嘴没事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是去讲理。”
季秀说:“知道。我去当你的拐。”
展秉浦看他。季秀也看他。好一会儿,展秉浦说:“那你跟紧我。”
季秀点头。他一笑,扯动了额角的伤。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展秉浦没说话。他转身去药柜拿了根细竹杖,递给他。季秀接过。他拄在手里,说:“这样更像样。”
展秉浦就笑了。那笑很浅。他说: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