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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砸店 事情来得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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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来得毫无预兆。
那天展秉浦一早就出了门。码头那边新到一批川贝,他要去验货。阿福跟着一起去了。季秀没去。他留在家中看店。前日里进了几味新药,还没有归位。他想着白日清闲,正好把药柜重新理一遍。
季秀做这事时,心里很静。他先擦药斗,再把药材一味一味分装。他如今认得那些药了。手一摸,鼻子一闻,就知道好坏。展秉浦说过,做药的人,心不能急。他记着。他干得慢。
日光从门口斜进来,铺在青砖地上。巷子里有孩子跑过,笑着,闹着。季秀没抬头。他只是听着。他喜欢这些声音。它们让他觉得,这地方是活的。而他也在这活里。
快到中午,季秀起身去灶上热饭。他刚走到后门,就听见前屋有响动。像有人掀翻了椅子。他心一紧,回头就往前屋跑。还没跑到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栽进来。是隔壁卖豆腐家的小女儿。她脸煞白,声音发着抖:“季秀哥哥,有人来了。好多人。往你们铺子来了。”
季秀来不及应她。他已经听见了脚步声。杂的。乱的。不是一个人。他一把将那孩子推进后门,说:“你从后门出去,别回头。”
那孩子也听话,撒腿就跑了。季秀转过身。他站在前屋中间。外头日光很亮。几个汉子穿过巷口,大摇大摆地往济世堂来。打头那个,季秀认得。是城东的刘三。这人从前在码头收保护费,后来不知怎么,和药材行里几个老铺子搅在了一处。季秀跟着展秉浦见过他两回。他生得横,脖子上一条旧疤,像条蜈蚣。
刘三在门口站定,先朝里张了张。他见只有季秀一个人,便笑起来。那笑不阴不阳,叫人发寒。
他说:“小豆芽,你师父呢?”
季秀说:“先生不在。”
刘三“哦”一声。他迈腿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人。他看也不看季秀,只拿手拨了拨门口的药篓。篓子“咣”一声倒了。几片干柴胡翻出来,落在他脚边。他踩了一脚。
季秀站着。他没动。他觉得自己像踩在冰上,从脚底到后颈,一片麻。可他没有让开。他知道,让了,就完了。他从小就懂这个理。你退一步,别人就进一丈。他不能退。这是展秉浦的地,也是他的地。
“这是济世堂。”季秀说。他声音不大,可极清楚。“要买药,我给您拿。要闹事,等先生回来。”
刘三“嗤”地笑了。他朝身后一个黄脸汉子递了个眼色。那人过来,把季秀往旁一推。季秀不防,踉跄几步,后腰撞在药柜上。疼得他眼前一白。他咬住牙,没出声。他扶着药柜,又站直了。
刘三说:“小豆芽,别逞强。这铺子,从今天起,开不成了。”
季秀说:“开不开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刘三也不恼。他走到药柜前,一伸手,把整排药斗“哗啦”一下全拽了出来。药斗砸在地上,里头的药材泼了一地。当归、熟地、白芍,全混在了一处。
季秀看着。那都是展秉浦一点一点攒下的。他每日都要擦一遍。他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人已经冲了上去。
他冲过去,抱住刘三的胳膊就咬。刘三吃痛,反手一甩,季秀整个人飞出去,撞翻了门口的长凳。那长凳极硬。季秀落地时,膝盖“咚”地磕在桌脚上。血从裤子里慢慢洇出来。他不觉得疼。他只觉得嘴里全是血味。他爬起来,眼睛红得可怕。他一声不吭,又朝那帮人冲过去。
这回他抓住了地上的一根捣药杵。那药杵不重。可他使得比谁都狠。黄脸汉子没留神,被他一杵敲在肩膀上,疼得直骂。刘三急了,上前一脚踹在季秀胸口。季秀往后倒去。后脑勺砸在门槛上,眼前一黑。他没有昏。他只觉得天旋地转。房顶在转。那些人的脸在转。可他耳朵里,还在响一个声音:不能倒。不能倒。
可他到底还是倒下去了。他太小了。太瘦了。他像一根被掰断的柳条,软软地伏在门口。刘三又砸了几处,见他不动了,才“呸”了一声。
他指着门口那块“济世堂”的木牌,说:“给我摘下来。”
黄脸汉子和另外几人就上去,把牌子生生扯了下来。木牌掉在地上,摔出一道裂。
刘三弯下腰,对季秀说:“告诉你师父。不想再挨砸,就趁早滚出云州。”他直起身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巷子里又静下来。只有风。
季秀趴在地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他的意识是一阵一阵的。他听见有邻居在远处小声说话。有人喊他。也有人不敢。他慢慢睁开眼睛。他看见了那块摔在地上的木牌。展秉浦刻的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已经裂了。
季秀看着那三个字。他忽然就哭了。不是嚎啕。是浑身都疼,可最疼的,是那块木牌。那是他们的。是他和公子的。他不能让它就这么碎在地上。他伸出手。手指在地上一点点爬。他够不着。他只能往前挪。膝盖在地面磨得生疼。他挪一步,停一下。再挪一步。他终于把木牌拉进了怀里。
他把它死死抱着。血滴在木牌上。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这是济世堂。这是他的家。谁也不能砸。
展秉浦回来时,天已经暗了。
他是一路跑回来的。码头到城南,他连口气都没歇。阿福在后头喊他,他也没停。他拐进巷子时,已经有人告诉他,出事了。他腿一软,又咬牙往前。他推开半掩的门。满屋子药味。不对。是满屋子散药的味。地上狼藉一片。
季秀坐在门槛上。他怀里抱着那块木牌。额角破了,血早干了,糊了半张脸。裤腿也全是血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他看见了展秉浦。他张了张嘴。
他说:“公子,我没守住。”
展秉浦在门口站住了。
他看见季秀那张脸。那脸上全是灰和血。他看见季秀怀里那块牌。他看见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药。他看见长凳倒在墙角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慢慢走过去。他蹲下来。他和季秀平齐。他伸出手,极轻地,把季秀额角那缕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。
“疼不疼?”他问。
季秀摇摇头。他说:“我把你教的都记着。可我没拦住。我太瘦了。”他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。他哭得没声。可肩膀在抖。
展秉浦把他连人带木牌抱进怀里。他抱得极紧。
他说:“你拦了。这就够了。”他的嗓子也哑。他像在压着什么。
季秀靠在他胸前。他说:“他们说要我们滚出云州。”
展秉浦说:“不滚。”
季秀说:“我记着你的话。不能倒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季秀就哭出了声。他哭得厉害。他这一辈子,从没在谁面前这样哭过。可此刻,他不想忍了。他想让公子知道,他有多怕。又有多拼命。
那晚,展秉浦没去追刘三。他先给季秀洗了伤。额角上了药。膝盖破了,血把裤腿都浸住了。他拿剪刀一点一点把布剪开。季秀疼得发抖。他咬着牙,不吭声。
展秉浦说:“疼就喊。”
季秀说:“不疼。”
展秉浦看他一眼。他就改口:“一点点。”
展秉浦手上更轻了。他给他缠纱布。一圈一圈。缠得极慢。
“以后,”展秉浦说,“别一个人往前冲。”
季秀说:“我没有冲。我就站着。他们来砸,我就拦。拦不住,我也要让他们知道,我没那么容易倒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怕。可我怕也得站着。这是你教我的。”
展秉浦抬头。他看着季秀。季秀眼里的泪还没干。可他硬是挤了个笑。
他说:“公子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。”
展秉浦说:“你是我见过最有用的人。”
季秀就说不出话了。他把脸别开。灯下,他的耳朵通红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谁要是再敢碰济世堂,他就是拼了命,也要拦。不为别的。就为公子这句话。
夜里,季秀睡着后,展秉浦把前屋收拾了一遍。
碎药都扫了。还能用的,他归到一处。那条断腿的长凳,他拿绳子绑了。木牌放在案上。他坐了很久。他想起季秀抱着它坐在门口的样子。想起他满脸是血地说“我没守住”。他低头,用手把木牌上的灰一点一点擦掉。那上面有一道裂,从“济”字中间劈下去。他没修。他留着。他要让这道裂提醒他,有些东西,不能让人白砸。他也要让季秀知道,他们不会走。哪也不去。